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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

那天太阳热得发紫,瓦蓝的天空像打上了一层蜡,大地似沸腾的铁块,人和牲畜都浸泡在热浪里,房屋,电杆,树木都像融化的黄油,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天空渗出令人恐惧,窒息的幽蓝,没有云,树影在风中摇晃,世界一片骚动。远处的人们露出黝黑的脊背,在阳光的淋浴下充斥着某种野性,竟然显现出和远处山一样的轮廓了。风从腋下流过,吻过我的肌肤,这种感觉超越了以往以至于今后都未曾有过的体验,我的心是和谐的,同这个世界,这种情感猛烈而转瞬即逝,某一个瞬间过后,就无法抗拒的被时间一层层叠加着冲淡,迈过街道,走到森林深处,光影斑驳,雾气弥漫,如水滴滴在一片浮动的海洋里。我的故乡依旧残留着某种古老的野性,正如这片土地一样恒久。

今年的夏天和去年没什莫两样,明年的春天依旧是春天。要下雨了北方落雨并不少见,屋里窗外能感到一股逼仄的骚动,郁热,窒息,空气里,墙壁都在发霉,庭院郁金香的叶子黏着雨水,充满贪欲的伸展着,要落雨了,我靠在窗边望着燥热的大地,对面一个女人也探出头来,她没发现我,依旧用手撑住脸颊,呆呆地看着:

“是个怪女人。”我心里默默在想

她忽然抬头和我相视,似乎有些窘迫,我觉得有趣便笑着招了招手:

“下雨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莫要说这样一句话

“是啊,下雨了。”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高领毛衣,白皙的脸颊那双眼睛却过于平静了,眉宇间似乎带着忧愁,依旧呆呆地看着那满盆盛开的郁金香。

“你一个人住着吗?”我无心的搭了一句话

“是的,你呢?也一个人吗?”

“对”

“去看看玉河吧,现在应该涨水了”

“好,现在无事可做,出去走一会儿”

我远远看见她,穿的很干净,似乎并不需要修饰就自然而然的流露着美的精魂,我们并排着走,怕她淋到雨我留意着彼此间的距离,所以只看见她的侧脸。

河面宽而广,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树,栏杆,石桥都醉在风的柔波里,太阳下落冷雨降临,周围都显得晦暗,只能清晰的听见玉河匆忙的呼喊,不可阻挡的向西边流去,淅沥的雨敲着木桥的横梁,我收起伞放在栏杆上,雨滴沿着伞骨亲吻脚下的青漆木板。

“最近才搬来?先前也没有见过你。”

“是的,来这里养病,过几天就走了。”

“养病?”

“嗯。”她迟疑了一会儿

“这样啊”我盯着河面若有所思的回答:

“你养病,也要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我习惯一个人”

“过几天就走?”

“过几天就走。”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水流蛮横的冲撞着河岸,她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微微低下了头,羞涩的表情虽然微弱但就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心上,涌出爱的激流,不断回响盖过了嘈杂的水流声……

“雨就要停了…”

“回去吧……”

“街道都积了水,你等一等”

“到这边来”

我蹲了下去用手接住她

“我背你回去”

夜深,寂静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远远的有两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的长长的。

我走的很慢,她放松的趴在我肩上,在晚风中微微眯起了眼。

我们没说一句话,我走的缓慢,走的小心翼翼,好像在用生命度量这段路的长度。

“你不会觉得我不稳重吧,会吗?”

我摇了摇头,月光下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了。

接连几天的雨,大地上的燥热已经荡然无存,转而来之的是寒冷和雨水的气息,北方现在不至于寒冷,云和雾气还结不成纷飞的暴雨,窗外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那场雨之后我也没有去联系过她,至于她的名字我一无所知,当浓厚的积雨云继续南下,撕开连绵的秦岭山脉时,北方又重新回到了属于它的干燥和闷热甚至愈发寂寞,庭院里郁金香伸展着身体。窗外的空地群鸟在上空一圈圈绕远,又死死盯着那片角落不肯放弃,兜兜转转又飞了回来。我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但生活总是这样,我习惯了:

“你好”

“再见”

就好像鸟群聚合又离散。今天,明天,无数的日子以后,月亮升起来,太阳落下去,万物自有定时,世界有它的慰藉。

晚上我想起了和儿时的朋友停在一处深潭的旁边,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忘记了,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只记得深潭里飘着些死鱼的眼睛,呆滞,没有神采,擢取着什么,人思绪空泛的时候就想着回忆,仿佛回忆是必然的,可以翻出些陈年旧账供自己咀嚼聊以慰籍。在乡村还是乡村的时候,在城市也是乡村的时候,土地依旧是这片土地,天空上永久定格着一大片纷乱的云,就像溜冰的舞妓缓缓掠过冰面,风抽出云的丝绒,扬在空中,像狮子的毛发。太阳沉到地底去,农民们扛着镰刀和疲倦回家,劈柴,生火,炊烟从屋顶伸入天空成为新的组合,一天总是在这个时候一切才将要停息,客厅,躺在沙发上,满脸胡茬,穿着补丁大褂的人是我的父亲,旁边抽着旱烟,眯眼的人是我的爷爷,他们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延续着他们两代人的沉默,也许疲倦让他们都不愿开口,他们总是这样,母亲和姐姐在院子里用剃刀刮去鞋底的泥,看着厨房黄豆大小的灯,星群痛苦扭动着,我蹲在奶奶身边看她将柴火添入,新木又变旧灰,人们都延续着这样的循环,劳作,饮食,没有什莫变化,人被土地束缚着,从来都如此,当乡村不再是乡村,城市变成机器,打碎了痛苦的循环,又带来了新的痛苦。

我的故乡处于新旧的交界地,苍老自有它的象征,我住在沿河中心,靠着广场,后面是寺院,夏夜打开窗老槐树盘虬交错的枝叶在温热的晚风里颤动,拽下一地愁绪,仿佛落叶捎来讯息。

从小我就有一种标新立异的气质,与现在沉默寡言的秉性大相径庭。曾经在无数次领略到陈语兰手里一尺多长的擀面杖的风采后,我就安分许多,但不代表我会向这根擀面杖屈服,我的成长史就是一部与擀面杖的斗争史,显然我跟案板上的面条一样注定要经历一个漫长受扁的过程,但这无非是皮肉之苦,我有我的原则,我是个有底线的人,当她举起象征威严的擀面杖审判似地发问:

“错了没?”接着一棍子抡圆结结实实拍在我屁股上。

我虽然想有反抗的气焰,但这真实的痛感更令我揪心,我冲她瞪了一眼,见她要来第二下我连忙摆手:

“错了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不敢,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知道错就好,老陈是你该叫的吗?说说,该怎么称呼我。”

“亲爱的语兰,我当然知道。”

见她撒开了手,我纵身跃出几个身位,投降的是肉体,我的精神可是很倔强依然不显露投降的姿态,这只是我和她斗争的一种,这根擀面杖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她大我两岁个头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我常常慨叹这是“损不足以奉有余”,渐渐我对这根擀面杖在激烈的博弈中也有了感情,趁某次语兰不在,我溜进厨房看见这根擀面杖静静的躺在案板上,我拿起了它,就像重拾了勇气,似乎这根木头赋予我神力,我决定用恶龙的剑去灭掉恶龙,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木头永远是木头,神力不属于擀面杖,这是一次痛心的尝试,从此,十五岁时经历那次屈辱之后,我便不再信任什么神力成了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尽管我和她水火不容,但这也仅仅是无数现实的一种,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怀旧,就像失意的中年人向朋友哭诉“真的,她以前也不这样”,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

那个躁动不安的季节,整片天空瓦蓝如洗,空气像一整个大的凸透镜,老槐树肆意伸展,偶尔有风让细小的叶微微颤抖,我脱光上衣趴在牛背上,听到高处,深而远的天空涌过一阵阵空气大潮,我的思绪,还有时间,都被这细小的浪叶切碎了,划过天空不留一点儿痕迹。那时我习惯一个人呆着,现在也一样,那天我从河里游完泳便裸着身子躺在那个和床一样大小的石块上正睡得惬意,突然听到身边有响动,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扇在脸上,我吓得惊起以为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她的脸红的很快一直红到耳根,幸好我不是什么绅士,起码算一个入门的臭流氓,流氓裸着身体也算是理所应当的,看到她背过身去耳朵还是红的发烫,我吓得一身冷汗,冷静下来之后我决定先表名身份:

“小姐你好,鄙人杨某,不专业的流氓,这样的情况属业务之内,多多包涵”

“臭流氓把你那个东西收一收啊,晃来晃去,难看死了”她当时几乎是尖叫的喊出来。

当时情况很危急我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是此时气愤要大于羞耻,因为她说我的那个很难看,但是我觉得并没有那莫难看,甚至有点威武,我想和她理论一番可是觉得人要有羞耻之心就决定先穿上裤子再和她理论,等一切准备就绪我再准备和她辩论的时候,她原本红扑扑的脸庞已经平淡了许多,夕阳易逝余晖入溪,群星阔步用星轨刻满天空,无数次梦里即使现在我也会记得这个场景,陈语兰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星辉,我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和她辩论的激情也荡然无存,我的注意力也终于从她的那句话转移到了她的脸上,我没有端详很久,粗略一眼扫过便断定这个女孩很美,一身乌黑的短发,相比其他女孩她的眉目是较为浓密,皮肤偏褐色,很美,美的不传统但我很喜欢,因为那时看见的那双眼睛我不知道该怎末形容,没有什么词汇形容。我假装平静坐在石头上试探的问了一句:

“真有那么难看吗?”

她扑哧笑了起来“为什莫有人会流氓的这样礼貌,你裸着在这里干什莫?”

“看风景”

“这样啊,真是有情调看来现在做个流氓还要这么大门槛哦”说着她也坐了下来。

“我叫杨二怎末称呼你呢?”

“陈语兰”

“真好听,听到这名字我就觉得咱们很有缘。”

“哪门子有缘哦?”

“同一个时间,同一块石头,四目相对这还不算缘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缘由,便不说什么。我们静静的坐着,看铁一般的月亮沉入水底,风声,摇晃的树影,沉默,被流水送向远处,无人知晓的静静地流淌着。

告别之后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尽管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我愈加觉得乏味,之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等待,有时候会碰见她,我们便一起走,我给她讲我上学时的光荣事迹,她总是分享一些生活的琐事,虽然不在一个频道,但交流起来也没什么妨碍。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她似乎确实具有完美女人的气质,她住在沿河北,我住在沿河南,从此不过多了一个从南到北穿梭的孩子,虽然说男女之间无非“性”那点事情,却总有人乐此不疲,当时的感觉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念头。

某年、某月、某日的春天,陈语兰和我走在那道浅浅的河堤上,从水塘穿过,两边都是强壮的白杨,树林北边卧着一条小河流淌在两岸白骨森森的碎石间,白日炫目,树影摇动,再往前走就要穿过这片林子,外面是一片高地,风掠过无边原野围逼着白杨林,牛羊们把头深埋在草地,农夫跟在后面戴着高高的草帽,五月份沿河这里油菜的长势已经很喜人了,风景很美,我看了看陈语兰,她也很漂亮,这时我肚子突然拉响警报,就像日本投袭珍珠港毫无防备,我觉得再走下去就要面临一个很痛苦的境遇:

“这样,语兰和我玩个游戏吧。”

“你又想怎样?”

“我是有原则的人,过度的揣度只会破坏友谊,咱们玩捉迷藏,你来找,我来躲”

“无聊,两个人多没意思,这么大的地方,我才不要。”

“我输了,刚买的风筝就送给你,怎么样?”

“那你说话算话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快不行了。

......

“你往前走”

“这里?”

“不行不行,再往前一点”

“这里,行吗?”

“好的好的没问题,你数一百下就来找我”

我迅速往油菜地里钻,这种危机感不亚于擀面杖给我的恐惧,跑了好一会儿我觉得安全,脱下裤子,就像洪水裹挟着腐物和泥沙冲进海洋,一泄如注,快乐就是这样,简单极了……

我还在愉悦的体会这样宁静的时刻,陈语兰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她,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对着她宽慰的笑了,这是的上天安排,躲不掉的,我释然了为我们裸体的缘分干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那么的合乎礼乐……

“杨二!”

“怎么了?”

“你……你这人,哼……”

“我干正经事,又不犯法。”

“你这人真没节操。”

语兰气的又羞又急,跺了跺脚就跑开了。我提起裤子,意味深长的勒好腰带,我是有原则的人,我得去和她道歉。

语兰站在一颗白杨树底下低着头徘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我过来就把头扭到一边,仿佛不愿见到我:

“语兰生气了?”

“没有生气。”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谈什么?拉屎还是捉迷藏?”

“你这就局限了。我骗了你,那是因为这事我不能左右,收缩腹部可以延缓它问候我的时间,但我不能阻止它不来,你知道的,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想坏了这样好的时刻,对你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拉屎’这样才没有节操”

“所以我们没什么谈的,你骗了我就要承担代价,我不想和你说话”

“可以谈,我们谈谈事业”

“事业?什么意思?”

“拉屎……毕竟也是一场伟大的事业,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彻底,最持之以恒的事情。”

“噗嗤,杨二!……你又和我开玩笑。”

“我真的错了,我把风筝送给你,咱们去放风筝。”

“我不会放风筝。”

“我教你啊。”

沿河北边有一片空地,每年春天都会长出一些野草。

“放风筝也要讲究技巧。”

“需要注意什么?”

“风,要等风来,逆着风缓缓收放就行,它会托着风筝往天上跑。”

语兰接过风筝,似乎在等待着风的讯息。

过了一会儿......

“起风了。”我提醒到。

她很快往反方向跑。

“好,现在开始放线,慢一点。”

风筝踉踉跄跄的跌到半空,好歹也算飞了起来。

风很大,松弛的线猛然绷紧,幽蓝的天空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痕迹,语兰显得有些吃不住力,我接过风筝顺着风势不断放线几乎快要见底了。

“你看看,也蛮怪,天上就像有手在拽着。”

“那肯定是龙王爷在上面,小心点。”

“谁信。”

“快看!”

远远地,天空被风切割成无数破碎的镜面。

我有点心急,风越来越猛烈,那根细长的线深入天空,我听到绷紧的线切割空气的响动,稍一用力就有类似弦破碎的声音,那风筝再也没了动静,被风裹挟着跌入更深而远的地方去了。

“这就是报应吗?”

“还蛮不错的,比被雷劈要好太多。”

“回去吧。”

“不再玩会儿了吗?”

“要落大雨了......”

每年六月北方也进入它所谓的雨季,当然,我们这里很少有这种说法。秦岭淮河线以北属于半湿润区,雨季短促而集中,显然上天要在这片土地上撒野得酝酿很久的情绪,于是大地就像一块海绵,雨季接纳,旱季便将这些苦水还了回去,就像每一个六月太阳在北回归线附近徘徊,沿河就来到了最热的季节,这样漫长的日子根本让人无心欣赏,整个世界萎靡不振,人们都慵懒的浸泡在热浪里,没有云的天空更让人恐慌。对于我来说六月,夏天,是一个漫长的日子,大多时我都是百无聊赖地神游和发呆,这是我对抗这种无聊的手段,现在我已没有儿时那样的野劲儿,只偶尔会去听街边细碎的脚步交错在似水的阳光里泛滥,困意萌生就像春水涨潮要冲破那张透明的玻璃将我携着冲走,我喜欢这样随波逐流的日子,因为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做,故乡就像春意盎然的池塘,我也情愿做塘底的烂泥。我已经与这个美丽的世界相拥二十八年有余,三十而立是中国男人成功的标志,我不及格而且糟糕透顶。

又是这样的一个漫长的午后,我要想方设法度过这些无聊的日子,看着窗外,阳光淹没进深蓝的天空,云,一团团云,流着光闪闪的汗液,闷热让空气也变得粘稠,我时常一个人生活着,也时常一个人走,沿河就在山脚下,有时微雨朦胧,我独自望着潮湿的景色,铁一般沉默的山脉,漆黑一片,它的深邃吞没了一切光影,吞没了万物的声音,在我的眼中只有无穷的幽深和高大,就像瓦蓝,无云漂泊的天空,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心脏,我总是生出一种孤独感,不是无人陪伴的寂寞,而是一种胆怯,渐渐的胆怯又变得陌生,我再也没有体会过比这更令人战栗的恐惧了。沿河这里有一条横卧的铁轨,我喜欢叫它铁线蛇,我不知道这样漫长的轨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它伸向何方,然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我只在乎火车驶过时那阵轰鸣,掀起的热浪像沸水迎面扑来,我脱掉上衣,攥住衣领,将它举过头顶,挥舞着手臂,投影在昏黄的泥土上就像旋转的蒲公英,我想跑赢火车这显得有些不自量力,我曾经追赶过它直到筋疲力尽,然而只能看着火车不可阻挡的滑向未知,在我的童年里它始终是一种神秘,它从哪里来?它又要到哪里去?它承载着我童年一切幻想与懵懂呼啸而过,似乎是个永恒的谜题。

沿河又下起了雨。淅沥的雨下着,今晚有月光,青石路板上一片透亮,竹柏的影子铺在月光底下,两边围墙也显得高远了。生活中,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大半都是用来回忆的,我觉得自己无聊透顶,这个雨夜让我很容易想到几天前的相遇,我想要写一封信,给那位匆忙离开的女人,那场雨后她回去了,我送她最后一程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不知晓您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称乎您,原谅我这份冒昧的来信,老实说我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无时无刻都在一种矛盾的状态,可能我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我仍然不知晓这样做的意义,可是我无法控制,某些酝酿的冲动,那些长时间积郁在心中的怅惘让我不由得动起了笔,我想着本可以和您在手机上取得联系更方便,但还是选择写信,我是怀着真诚和热情写下心中的话。那天夜晚,也许您还记得,也许您忘记了,也许那是个普通的一天,但在我的心里您的倩影深深留在了那个朦胧的雨夜,我记得您的眼睛,我背着您踏过玉河桥上厚重的青漆木板,您的心跳慌乱的就像风吹落纷乱的枝叶,您身体的温度在那个凉爽的夜晚就像沿河永无边际的夏天,请您饶恕这样冒昧的语言,这是我最真切的感受,我相信在那个时候在那片透亮的月光下,我们的内心没有半分的污浊,都是一样的坦亮,一样的真诚,我们也许都明白,以后将再也不会存在第二个如今天一样的夜晚了,与您的相遇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是也很遗憾,因为写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您的名字,住址,电话,我一概不知晓,但这又能怎样呢,带上我的祝福就够了。”

这封信可能永远也没有目的地,我像一个孩子在工作里偷出几天空闲,回到沿河。最终我是要离开的,最迟就在明天,我怀着一种期待路过那位陌生女人的房子,“也许她会回来,也许不会”我蹑手蹑脚的终日徘徊在她的门前,像一只行走在铁皮屋顶上的猫。临走之际,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天空和大地都呈出一种透明,只有燥热。我把信从门缝伸入,期盼着有一天会收到这位陌生女士的来信。

几个月后,大概是星期天,一个早晨,太阳照的人暖洋洋的,我喝着咖啡悠闲地散步,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这让我很懊恼,原来是老宅拆迁需要我回去,也就是说我得再回一趟沿河,尽管我觉得沿河的一切都好像在昨天,起初我无比期待临走时留下的那封信能被她看到,从而迎来一场美妙的邂逅,我期待着命运可以将我推向这场盛大的妄想,来满足荷尔蒙分泌所带来痛苦的悸动,我无比期待能有一场纯洁美丽的相遇,尽管这种欲望看起来很可笑,然而过了几天整日的工作还有我冗杂的思绪,混乱,天马行空,像暴雨下落,原先的悸动俨然无存,只剩些麻木,我咀嚼这些麻木,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世俗生活里,少了些什么,眼睛空落落的,心里空落落的,脑袋空落落的,这种空洞却不能用得到的物质财富弥补,可能是因为忘却,原先那种期待已经渐行渐远,便成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赌注。以至于我在回到沿河的路上心情没有半点波澜。

在宅地完工的第四个年头我才呱呱落地,等到我二十八岁时就要目送它离开,我的青春的妄想也将随着变成一地粉尘,猛然间觉得自己身如蓬草没有依靠了,而且最不幸的是我没有等到那封信来。处理完事务,这样的失落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我转过身走在昏黄的街道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粉尘,远处浓郁的绿叶在阳光下散着光辉,这是一株白杨,西北最普通的树种,在广场一角依旧仰着面庞,天空有疾风划过,却沉闷的发慌,两三只山雀飞过我的头顶,整个世界似乎才动了起来,我喜欢白杨树雄伟的姿态,高傲的气质,它的树冠相较宽大,上面点缀的嫩叶经久不落,阳光穿过叶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缄毛,在白杨枝叶扶疏时,长长的枝翘微微低垂,像漂浮的青苔……

临走,李妈妈叫住了我,她是我的邻居,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叫住了我,除了常见的相互寒暄以外,她的语气里流露着惊讶的意味,她没想到我如今变化这么大,也没想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我的记忆和这个世界都以不可阻挡的趋势衰老,她递给我一封信,上面绘着精美的花边,看样子像是紫罗兰,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很微弱,仿佛清风徐来。

“这是一个姑娘送来的。”

“一个……姑娘?”

“前几个月在这里租房的女孩,我想你也许还有印象。”

“我知道了,谢谢您。”

“还说谢谢呢,和小时候一样,我看你要抓住机会啊,很不错的女孩子。”

“没有的事,只算是朋友。她现在还在这里吧?”

“住几天了,玉河,现在她应该去玉河了”

和李妈妈告别后,我打开了这封信,就像解开一把陈旧的锁,上面清秀的笔迹映入眼眶,署名是戴雨颂,这大抵是她的名字吧。

“能收到您的来信我很惊讶,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从小是在城市长大,您知道的,整天看着车水马龙的路口,难免觉得整个世界都很狭小,沿河很美,我常想起那里连绵的山脉,第一次见您那时沿河还没到雨季,您也许不记得了,我看您沿着玉河默默地走,在一个黄昏,那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能耐得住寂寞,您也许比我更懂得这种感受,我害怕寂寞,害怕这种巨大的空虚,有时我常躲开它,让自己看起来胜友如云,有时我又依恋这种寂寞,因为这自由自在的感觉令人着迷,所以每当我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我便躲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呆上几天,断绝一切联系,我常对人说“要去养病”,周围人都觉得我是病秧子。每次我听到他们的话,就暗暗自喜,这是种很奇妙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悄悄预谋某件事,而其他人毫不知情的感觉,您也许不知道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我感觉我平时十分冷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人或事就滔滔不绝,现在您是不是觉得我和当初的印象大有不同呢?我觉得您蛮奇怪也很有趣,也许正因为我也是这样奇奇怪怪的人,我想我们以后可以继续相互写信,我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真真切切的描摹在纸上。”

读完信我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当我去玉河时,远远看见她目光短暂停留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黄昏之时河上吹过热风,两岸青草一排排倾伏着。

“缘分?”

“难说。”我向她耸了耸肩。

“有槐花香,七月份还有槐花开呢。”

“大概是庙里的槐树吧,国槐的花期往往迟一些。”

“在我们南方,槐花一般是四五月份开放。”

“你是南方人?”我显得有些惊讶。

“江萍人,父亲是沿河本地的小时候和他来过这里。”她说的很自然和平淡。

“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就是附近的,没想到会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我倒是一直在沿河生活着,纯正的本地土著。”我揶揄道。

“很奇怪吧,我总是匆忙地赶来赶去。”

“奇怪倒不会,至少很有趣,我带你到庙里看看,国槐开的很漂亮。”

黄昏之时,寺院里飘来沁心宜人的香气,槐树的枝干伸过寺院斑驳的红墙,白玉般晶莹的槐花压的枝翘低垂,树皮又老又粗,新长出的嫩叶在庭院投下疏淡的影子,钟声每敲一次,槐花就落下一片,雨颂便仰起头数着空中飘零的花瓣。

“落花自有它的风情吧。”她像是在问我。

“落地成泥还有什么风情可言,一会儿还得僧人来打扫的。”

“真不识趣!”

“到底谁不识趣,为落花败叶默哀呢?”

我们坐在树底下,天色渐阴,我很自然搂着她,她长发垂腰,我心跳的厉害,她仿佛触电般紧缩,过了一会儿渐渐放松地靠了过来,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她轻轻靠在肩头。我对她说“想睡一会儿。”她轻轻托起我的手,将那因紧张而攥紧的掌心张开,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槐花被风一瓣瓣吹落,夜色渐深,我们都明白告别迟早要来临的。

第二天清晨,离别时这莫短暂相处的光阴让我们竟然都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恍惚了,我都预料得到,春光荡漾,太阳把光辉洒在河床上,风推动浅皱的水纹徐徐前移,光在波纹的交错间跃动......

“走累了,歇一会儿吧。”她看着我的眼睛

“行,你把包给我吧,我来拿着。”我慌乱地躲过她的视线,将眼睛定格在远处,一颗摇曳的柳树上。

风声,水流切割着杂乱的碎石,静默着,云团忽地挪动一下,睡意,困倦的空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显示着慵懒,世界恍惚了。

河边,岸上长满了三叶草,她俯下身去,我半蹲着,眼睛不断寻找:

“我觉得今天运气不错,找到四叶草应该很容易。”

“论眼力我起码不像你是近视。”她露出些许得意的表情。

“那就,比比看?”

我们饶有兴趣地拨弄着眼前的三叶草,似乎那象征着幸运的四片叶子就在不远处。

“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啊,有一天我老了说不定我们还会在一起。”

我看着草从,杂乱的茎叶缠绕在一起,就像我的思绪一样混乱,就想把它们一把扯下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似乎是无心的说出这句话

“没有。”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像是有很多心事。”

我沉默了,我不想像诉苦水一样把这些复杂的感情都呕吐出来。

“哈哈!”她突然惊喜的喊了出来

“我输了。”我以为她找到了四叶草。

她走到我跟前把手张开,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没输,我也没有赢。”

......

我帮她拿着包来到车站,12点一个人也没有,寂寥的天空也没有一片云,令人恐惧窒息的蓝色大片大片涂抹在天空的表面,就要滴落下来。我们坐在椅子上,她说自己很困,便靠在车牌一边闭上了眼睛,我看着她白皙的脸,挺起的胸部还有平稳的呼吸,像太阳一样燥热。车来了,我将她叫醒,目送着她离开。我继续等待着,明天,新的太阳升起。

之后我们相互来往了很多信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曾从家里跑出去,看到了一片紫红色的天空和种种奇怪的情景。后来有一阵子这些景象都不见了——不知它是飞上天了,还是沉到地下去了。没有了这些景象,就感到很悲伤。那时我顺着紫色阳光消逝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那抹悲哀就像离别那天这样。从十五岁时和陈语兰告白的那个夜晚后,到现在又要目送着雨颂离开,她们都好像小时候看见的那些奇异的景象,嗖的一声飞走了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也许现在戴雨颂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时间过得很快,一个转身突然某个瞬息,一滴雨坠落地面,日子就翻过一天,时间的割裂,我对她的印象也越来越模糊,偶尔还有来信,我却很难记起她的样子,我恐惧恐怕到最后我连那份情感也消散了。

过了很久,也许两个月,也许没有这么长,日子终是来到了七夕这天,我买好去往江萍的车票,从几封来信里我了解到她住的地址,我还从未这么做过,为了一个相识不到几天的人匆忙的赶来赶去,并不知晓我这样做的缘由,但就觉得应当这样,我回忆着她说的那些话,她不也是没有缘由的又回到沿河送出一封信,我们还真像啊,总是在做一些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这又能怎样呢,从沿河到江萍有一千六百公里,到达中转站时刚好有一辆火车往相反的方向擦过,像一条铁线蛇消失在视野里。

江萍下起了雨,天空脏的像一块抹布,顶着雨我来到了她的住址,鼓起勇气敲响了门,出来的却一位年迈的妇人。

“您找?”她端详着我的样子,对她来说这完全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戴雨颂。”

“那孩子啊,今天刚走,好些日子都忧愁的不行。”

“她没有给您说去哪儿了吗?”

“她总是按自己的心意来,一直都这样。”

我有失落,匆忙告别那位妇人后,雨渐渐大了起来,我待在电话亭里,听雨砸在地面,街边人来人往,但都与我无关,车站一行行排队的人群这些陌生的面孔,像雨水打湿枝条上垂下的几叶花瓣,我点了一支烟,将身子靠在玻璃上,雨水沾湿了衣服,粘稠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我将电话贴在耳边,拨去了她的号码:

“我到江萍了,你人呢?”我话里有些责怪的语气。

“什么!”电话那头显得很惊讶。

“你在哪里?”

“火车上,火车就要到沿河了……”

“傻瓜呀,你。”我有些哭笑不得。

“你才傻,突然就过来。”

“你不也一样。”

“好呀,江萍现在下着雨。”

“沿河天晴着呢。”

“你呆在那里,我回去。”

“有多久?”

“有你坐火车到沿河那么久。”

…………

我挂断了电话,门外映入我眼帘的只是不知何处去的人蔓,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没人知道他们去哪里。雨无声的飘着,我推开门迈进眼前汹涌的人流,纷乱的云层被阳光挤出一道缝隙,我埋在人群里,也成为忙碌的无数沉默眼中的一个,这样漫长的雨季要结束了……

本文由 青年作家网 作者:杨新宇 发表,其版权均为 作者 所有,文章内容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 青年作家网 对观点赞同或支持。如需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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