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指

你会打响指吗?
很多人会,有人得意的时候打响指,有人踟躇的时候打响指,似乎那指尖的碰撞可以迸发出什么火花,燃放情绪。
我本不会打响指,当有一天终于学会了,随着指尖那声闷闷的响动,我发现——
我打响指,能够杀人。
又是一夜的噩梦,难受极了。我决定跟韩放讲一讲,他是我的师兄,也是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他得帮我。
“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试探地问。
韩放没有抬眼,伸手拉过我面前的咖啡,揭开留着口红印的杯盖,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讲!今天又杀了谁?”重新扣上杯盖,他把剩下的半杯还给我,然后把双手枕在脑袋后,倚在宽大的靠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额,不是那些小说。是我做的梦,最近老做噩梦。”一定是听惯了我那些推理小说里离奇的故事,认为我又在“分享”新的杀人手法。可今天我得如实讲,我需要他的解答,以便把我从那些噩梦中解救出来。
“小蒙,你的实习生,我梦见她要结婚了。”
刚刚闪烁在韩放眼里的恶趣味荡然全无,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难为你,还能梦见喜事。”
“额,你听嘛。”我的脑海里回放着阴沉的画面,心里略微感到惭愧,好像自己做了坏事:“她要结婚了,因此带着未婚夫来你的事务所发请帖。她就站在这个位置。”我指指韩放办公桌靠门的那头,韩放假装打了个激灵。“我们都表示祝贺,但是你很不高兴。你把我拉到一边,说你见过她未婚夫,并且很快找出了一张合影,那上面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结婚照。你说,他结过婚,娶得是小蒙的姐姐。然后我们经过了一系列的追查,发现小蒙为了嫁给这个男的,杀了自己的亲姐姐……”我一口气说完。
韩放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大概已经僵住了,甚至石化了,半天才回应:“你写小说都不过瘾,改去梦里杀人了?”然后他笑起来。
“你,你帮我解解梦就行,我最近老做这样的梦。”我像个犯错误的孩子,心虚得很。
“你自己不就是心理咨询师吗?当然知道为什么做这种梦。哦,对了!一定是这两年投入写小说,技艺荒废了?”韩放哈哈笑着,起身帮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泡腾片,丢了一颗在那透明的水杯里。粉红色的VC泡腾片翻出让人心情愉悦的泡泡,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让人沉迷。
“水蜜桃味的,你喜欢的。”他把水杯递给我,把那半杯咖啡往旁边挪了挪,并不走开。我的视线平齐他的胸膛,那透过白衬衫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瞬间抚平了我对焦躁。我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喂,大早上的不要煽情,需要抱一抱的话就讲嘛。来,站起来,好好抱一个。”
韩放的怀抱真舒服,温暖而不禁锢,那安全感密密匝匝地裹着我,好想就这样睡去,甜美地、安心地睡个好觉。
我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差点儿就真得见周公去了,这时,韩放轻轻推开我:“够了够了,你的口水流我肩膀上了。”他转身抽了张纸巾,拧着脖子,假装嫌弃地擦起了衣领。
我又倒回到椅子里,闭上眼,想把刚刚那奢侈的幸福感多留一会儿。
“你想让程伟离婚?”韩放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逐渐变得清晰。
我睁开眼,一串眼泪抢先一步夺眶而出。
“你想找个人倾诉,更想找人帮忙,却又开不了口,所以把全部的想象、假设都变成了梦境。这世上没有合理的路子让你去抢别人的男人,于是你在潜意识想杀了占有他的那个一个女人……你这些天做了很多噩梦,没猜错的话都是关于此。我现在认为,你这两年写的那些小说都是在解决这一诉求。而现在这些梦这么频繁——你等不了了,你想让他赶紧离婚?你,怀孕了?”韩放发现了真像。
我的眼泪喷涌而出。
韩放叹了口气,眼睛里都是怜惜。我们就那样对视着,但隔着朦胧的泪幕,我发现他的眼神儿似乎藏着些别的意味。
“你能帮我!”我压抑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你一定要跟他结婚?”
“一定!我这辈子无论如何要得到他!”
“为了这个孩子?”
“是。我没有退路啊……”
“我懂了,我可以帮你一次,但只有这一次。”韩放走过来,伸出手像抚摸我的头发,最后停留在我的肩膀上。他手心的滚烫仿佛要把我融化掉。
然后,他走向壁橱,从一直镂空的古铜色摆件里取出一团紫色绒布,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紫色,它鲜艳得让人恐惧,散发出的光泽看上去像裹着雾气的一把毒药。
韩放把这团紫色的雾气放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叩了叩,它便弹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古铜色的钻戒,毫无意外地镶嵌着黄豆大小的紫色钻石,那钻石起初如包裹它的绒布般耀眼,很快就暗淡下去,在我惊讶的注目下慢慢变成了毫不起眼的淡紫色,最后,它乖巧地镶嵌在底座上,显得平静异常。刚刚仿佛是一幕幻觉,它似乎能读懂人的心思。
“这是我在印度交流时偶然获得的,据说戴在手上,打响指的时候,可以实现当下的愿望。只有一次机会——他只能帮一个主人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在我手里现在就是个摆设,不如就帮你一把。”韩放谨慎地把那戒指拿在手上,比划着自己无名指的大小,却不戴上。
“你试过?”我不信,“就是幻术,说白了还是心理暗示。难不成还有魔法?”
“这世界上有些事,很难讲。”韩放淡淡地吐出一句,用询问的眼神儿看着我,他等我伸出手指,或者摊开手掌。如果是后者,那戒指一定会马上被他收好放起来。
“我先提醒你: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错过一个爱你的人。所以,你不能指望程伟变得足够爱你而改变了主意,娶了你。”
“我知道他没有那么爱我,可我爱他,我只要他娶我,跟我相守一辈子。”我早已打定了注意,甚至已经固执地做好了决定。
“直接帮我戴上。”我伸出右手的食指。
戒指刚刚好,那紫色似乎又闪了一下。
“对了,你用它做了什么?又错过了谁?”我问,并在脑海里迅速回放从大学校园里他指导我毕业论文开始到如今,他的一个个女朋友。许多年里,我都是他的跟屁虫,毕了业直接来他的事务所工作,嫉妒他的每一个女朋友,说她们的坏话,拿她们编奇怪的故事,韩放总是温和地接纳着我所有的调皮捣蛋。直到有一次他去印度学术交流,我们分开了半年之久,他回来之后就接管了事务所,而我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依赖他,或许是因为我爱上了在学术交流会上认识的一间企业的高级经理——程伟……
韩放微笑着看着我,不说话,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可我不会打响指。”我转移开这份尴尬。
“你先摘下来,我教你。”韩放又把戒指放回那团雾气里,仿佛怕被戒指看见一般。
学会不难,只不过打出来声音不够清脆,甚至有些难听。
我拒绝了韩放的深度教学:“差不多行了,难不成到时候还让全世界都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响指声,然后寻踪觅迹找到我?”
韩放笑起来:“是啊,你只想让程伟答应娶你,到时候激动得打个响指,怪失礼的……”
“是啊,我得好好谋划一下。”我拿过那团紫色塞进手袋里,“大功告成了请你和喜酒!”
迎春花市。此时是下午7点钟,花街上已有不少人在闲逛,再过个把小时,华灯初上的时候,这里将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有一间档口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摆的,他们卖一些有趣的画和工艺品,也帮人画像。我挑了一位腼腆的小姑娘,请她帮我画上一副。她不是熟手,画起来没那么快,刚好够我等人出现。
我知道程伟和她太太会带着岳父岳母来花市,因为他提醒过我:如果你也去花市,要避开今晚。
我还知道他们应该会在7点半左右出现,因为那时人还不算多,而他们刚刚吃过晚饭,是带老人来逛花市最合适的时间。
我的双手正藏在一副喜气的红色暖袖中搁在腿上,那时我特意为今天准备的。画画的小姑娘虽然腼腆,还是忍不住问了声:姐姐这暖袖真应景,哪家买的?我也想买。
我告诉她那家网店的名字,还推荐她留意几个其他款式。小姑娘一直挂着热情的笑脸,让我略微紧张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我在袖套里摩挲着戒指上的宝石,心里盘算着他们路过时,我脑海中的台词——能让这枚戒指理解起来毫无歧义的字句。
“几点了?”约莫着快画完时,我问。
“差三分钟7点半,7点半我们就能画完了!”小姑娘愉快地说。
“不着急,坐了太久腿麻了,等下我还得在你这儿多休息一会儿。”
我们都侧对着花街主路,我朝向入口的那一面,凳子很矮,靠路边层次错落地摆放的画框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我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很难留意到我。
画完了,小姑娘把画交到我手中就去忙别的,懂事儿地没催我走。
我第一次在看到别人眼中自己的具象——好看,但不善。说不出着不善是哪里体现的,我捂着画中自己的嘴巴,或者捂着眼睛——只看局部,都没有哪些地方有特别的情绪,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看就不好惹”那种感觉。那小姑娘定是也感觉到了,这让我感到些许不悦。
我从画中收回目光,欣赏起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哪个如我一般形单影只,让人嫉妒。忽然,程伟一家四口走进了我的视线里。最初经过的是他的岳父,然后是其他人,程伟和他的岳母走着那女人的两侧。“呵,矫情,这么大了还腻歪在妈身边。”我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几乎忘了正事。
我搜寻着脑海里的“正事”,那句“台词”,我要让程伟在大庭广众之跟那个女人说分手,在两位老人的见证下,他们再也不能复合……可我的眼睛却被那女人吸住了一般,挪不开去——她挽住程伟的那只手臂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不!”一个绝望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如果是这样,那个愚蠢的戒指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感觉到内心的恶意之下仅存的一点点良知,那良知冲破了愤怒,要把戒指摘下来在地上踩个千千万万遍。可如果那样,我便输了,放弃了,我的孩子怎么办?都是这个男人,都是他的错,让他去死吧!我恨……
我的愤怒在攥紧的拳头中,下意识地变成了一记响指,低沉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时,程伟已缓缓倒地……
人群瞬间慌乱做一团,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试图做心肺复苏,我在吵杂的人群中逆行,失魂落魄。那戒指戴在我的手上,藏在我的兜里,却真的主宰着世界。
这下好了,两个孩子都没了爹。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不是我在说话。是谁?
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韩放拨开人群朝我奔赴而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似乎做了很多梦,但睁开眼的一瞬间全都忘记了。我正在韩放家里,躺在他的床上,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书,微风从他背后的窗户吹来,撩动纱帘,宁谧祥和。
“你醒了?”韩放说。
“戒指呢?”
“什么戒指?”
“程伟呢?”
“你再想想?”韩放笑着看着我。
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从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不再真实。
“你在花市上画像,坐得太久了,起身时低血糖晕倒了。”韩放唤我起来喝水,解释给我听。
“你说那戒指用一次,就会错过一个爱的人。那你,你为什么还在?”我固执地问。
“傻瓜!这种话你也信。我看你为了那个男人简直逢魔了,只好拿个地摊上淘来的小玩意儿哄哄你,然你斗争一番死了那条心。没想到你还真去做坏事。”韩放揉揉我的头发,眼神儿温柔的像看一个孩子。
“那程伟?”
“程伟好着呢,他根本没发现你,人家一家四口逛完花市好好回家去了。对了,你昏迷的时候还在叨叨个不停,简直用梦话又写了部小说——全都坦白了。对了,那片泡腾片不是VC,是药——我当时不得不用点催眠术。当然,你也没有怀孕。”他俯下身,给我一个重重的拥抱,那拥抱箍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眼泪都被挤了出来。
还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你太坏了,怎么可以催眠我?我差点儿简直就变成了恶魔……”彻底清醒了,松了口气,我假装发起脾气。
“不疯魔,不成活。”韩放隔着被子挠我的痒痒,两个人扭做一团,我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大声笑着,大声喊着,任眼泪肆意。
“我要报复你——快快变丑八怪!”终于,我逃出韩放的怀抱,伸出右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指尖闪过一道绚丽的光。
一只精美的钻戒正在我的无名指上,半遮着韩放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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