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幸福小区的孩子

  • ◆新书快讯:热烈庆祝石国才老师的《拯救麻雀的姑娘》、郭传超老师的《长夜春时》、邵建华老师的《春天的码头》、王桦老师的《来了就是深圳人》、李沛花老师的《迷城》、杨林水《桃溪浅处》、陈国林老师的《难忘的记忆》、韩湘生老师的《岁月的歌吟》、魏昌盛老师的《风景这边独好》等新书正式出版发行!
  • 重磅消息:丛书号出版,价格非常优惠,名额有限,欢迎报名!
  • ◆申请成为作家会员(微信:511015075);◆咨询图书出版(微信:2416378191)

一.笔中人

 

老师在黑板上安静地列着算式,讲台下的同学们自顾自玩着塑料小棒,说到这个塑料小棒,它原本是给我们算数用的,一根一根数,看起来蠢极了,各个同学的小棒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一样的是因为都在同一个小卖部买的,不一样的是因为想显出自己与众不同而网购的,而在小卖部里买的发现网购的非常与众不同时便后悔了,也想网购,可惜爸爸妈妈不允许了。

我们的美女老师转过身,用教鞭指着两列加法算式,说道:“你们自己先在下面算算,等会儿我叫一个小朋友起来回答。”

于是大家纷纷从笔盒里掏出了自己的自动铅笔,把纸摆正,正到每一边都和课桌边缘平行,然后挪正椅子,挺直腰杆,握好了笔,在这一系列动作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后,大家才开始写起东西来。我没有附和他们的行为,我从笔盒里拿出的并不是玩具一般幼稚的自动笔,而是一根沉甸甸、写在纸上不能用橡皮抹去的黑墨水笔——一根高年级学生用的考试中性笔。

我开始害羞,甚至有些惊慌,这种大人用的高级笔可不能随便出现在小学生的教室里,一旦被发现,公之于众,就会引起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会向你投来羡慕的目光,有赞扬的话,有惊异的话,当然也有质疑的话,比如问你:“这笔你用得来吗?”

这水笔里的墨水一旦触着了纸,就会渗进去,与它融为一体,而不像铅笔一样附着在表面。使用这种笔,需要极快的反应能力和丰富的知识,以保证时刻确定下一个字要写什么,不能写错别字,不能写病句,要做到这种程度,以我们的心智的远远不够的,我们用它写字,只会一错再错,涂得像个马蜂窝。

尽管我心里清楚我没有资格用这根笔,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握住了它。

我既害怕别人发现,有迫切希望别人发现,以至于我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使用它,我决定先仔细打量一番:它黑褐色的橡皮外壳我自然是已经看厌了,于是我旋开它的笔头,拉出替芯,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狭小图案。图案花花绿绿,不知画了些什么鬼东西,我又将替芯的尾部凑到眼前,想以这个视角看一看里面的墨水,这个行为的结果就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里面。

那个人看见我的眼后,惬意地将手插在口袋中,靠在管壁上,外界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身影衬得格外明显,我看到他的头上戴了个很高的礼帽,但是他的面孔模糊不清。

“你是谁?”我问,“你有名字吗?”

他摇摇头。

“那我介绍一下自己吧。”我说,“我叫林安曦,在明智小学二年一班上学,我家住在幸福小区七号楼501,我爸爸在发电站当工程师,我妈妈是服装设计师,你呢?”

他又摇摇头。

我刚想说什么,老师突然把我叫了起来,她用涂满深红色的带着光点的指甲油的手指扣了扣黑板,看着我说:“你来说下答案。”

我忽然感到手上生风,笔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牵引着我的手指,飞快地在纸上写着:28+9=37,44+62=106,87+91=178,964+532=1496……2895627+4325681=7221308。我把答案一字不漏字正腔圆地报了出来,老师在黑板上照着我的话写,写完最后一个时,她惊讶地说:“这个你也算得出来?”

紧接着她夸张而深情地补上一句:“天才呀天才。”

紧接着所有同学都被她充满权威气息的话语感染了,一齐“哇”地望向我,我的身体被密密麻麻地仰视着,这令我害羞得不知所措。

我把这根宝贝笔带回家后,对着它亲了又亲,我问它:“是你在帮我吗?”

它的礼帽一上一下地点着。

“谢谢你,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然后它就回答我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声回答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听懂它的话的,反正它就是和我说话了,它说它是笔族人,从古代诞生第一支笔的时候它们就生活在笔中,并且可以控制笔的行动轨迹,但由于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改用电脑打字,它们也就所剩无几了,而如今遇到我是我们的缘分,它愿意无偿帮助我。

我听了它的叙述之后非常开心,有一个人无偿帮助自己,谁不开心呢?于是后来的考试中,我没有一次不是满分的,语文、数学、英语我样样在行,马上取代了班上第一名,与所有同学拉开距离,居高临下。有老师质疑我,说:“林同学突然成绩变好,会不会是考试作弊呢?”

我便说:“你随便出个题目我都能当着你的面做出来,不信你试试。”

于是老师就试了。

于是我在全班同学眼前把一道六年级的代数题做了出来,没有一个人不对我惊叹羡慕,没有一个老师不对我啧啧称奇,我的大名迅速在校园内传开,从此总是有一群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有个漂亮小姑娘走过来,问道:“你就是林安曦吧?”

没错,我就是大天才林安曦。我这么想着,但我没有说出来,我说:“是的,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后来市里举办知识竞赛,我当仁不让地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并在考试开始十分钟内就做完了所有题目,交上去后,评委大手一挥:“满分。”

我的名气翻风涌浪地在城市里扩大,我登上了电视,还有广告找我代言,又过了一段时间,国际奥数大赛在北京举行,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神童,我丝毫不慌地写出所有题目,又一次揽下冠军,国务院总理亲自把奖杯颁发给我,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已经思考很久了,难道连一题都想不出来吗?”

我猛地回过神,看见老师用教鞭“啪啪”地敲击黑板。

我紧张地低下头,用食指敲打着那根笔,喃喃道:“你动起来,帮帮我啊……”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是在辱骂老师吗?”她步步接近我,带动着全班人的视线,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手中的笔,轻蔑地笑道:“毛都没长齐呢,就用水笔啦?”

整个教室凝固的空气立刻被哄笑震开,同学们伸长脖子往我的桌上张望,我委屈极了,我泪流满面,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放学铃声一响,我飞快地奔跑回家,把门一推,撞到母亲身上,她说:“今天有客来,别那么大大咧咧。”

我把头一扭,不让她看见我的泪痕,然后迅速冲进卧室,扑倒在床上,这时才漏出一点“嘤嘤”的哭声。我起来反锁了门,把笔从笔盒里摔出,用文具小刀狠狠切割它,它断成两截,墨水染黑了我的手,可我并没有见到笔中人从管里出来,我惊异又愤怒地盯着断笔。

门外传来寒暄声,有一个陌生声音咯咯笑着,那应该是客人。母亲敲了敲门,叫我出来和他打个招呼。

我抹匀泪水,极不情愿地开了门,向客厅走去,母亲和父亲都坐在茶桌前,他们的对面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戴着高礼帽,冲我笑起来,嘴角近乎扬到耳根。

 

二.月

 

父亲常常让我不要总是呆在家里,要出去玩玩,否则会变成井底之蛙,可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能力去爬出这个井呢?每当我摸向井壁的时候,都只能感觉到苔藓的滑腻,砖石的湿冷,但凡稍一用力,脚往壁上一蹬,就会“滋溜”地打滑,然后摔在地上。

十二月初,颇冷的天,我的叔叔,那个与父亲不太和睦的叔叔,敲开了我们家的门,背着一把破吉他,对爸爸妈妈说他想带我去鼓浪屿玩。

鼓浪屿我是知道的,学校开设过地方课,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在讲台上教我们闽南话,她还告诉我们,我们这里叫海西家园,因为我们在台湾海峡的西面,“海东”就是台湾省,台湾省与祖国不可分割。我们的特产是封肉,全名同安封肉,照她的说法,封肉软烂得不行,刚出锅的封肉用筷子一戳就会顷刻瓦解,我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肉,这么容易碎裂,就可以不用牙齿去咬了,如果天底下的肉都做成封肉,那人类的牙齿也该退化了。后来说到鼓浪屿时,她给我们看了一张那里的图片——是一个码头,海面上架着好多红漆铁台,旁边是海,海上有小艇。我也只有看看的份。

原本我觉得鼓浪屿和封肉一样,都是我不及的事物,因为我如此幼小,没有能力想去哪就去哪,也没有权力指挥大人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当叔叔说要带我去鼓浪屿玩的时候,我简直要高兴得窜上大气层,然后着火,变为灰烬。

出发那天,我们什么也没带——除了那把橘黄色的笨重吉他,那把弦拉得奇紧、碰到外壳都会发出低音的吉他。我第一次去如此出名的地方,难免会有些激动,我谨慎地为自己挑选出行服装,最终我上身穿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大羽绒外套,腿上套了条暗绿色的棉裤,整个裤管都是毛疙瘩,像什么藓类植物。我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然后到达了目的地,我感到这段路程异常离奇——这么神圣的、出名的旅游景点怎么可能仅靠公交车这么普通的交通工具就可以到达呢?

下车后,冷空气像海浪一样拍打在我的脸上,我闭上双眼,仿佛怕水溜进眼睛。周围的一切令我疑心更重了——这车站竟也像我们家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一样普通,一样地贴满了广告。

叔叔说:“你看,那是海。”

我望向他所指的地方,的确是海,很静,比水洼还静,海色灰白,看得我口里充满咸味。我说:“这不像鼓浪屿。”

“这就是鼓浪屿。”叔叔心平气和地说。

“鼓浪屿我在地方课上见过图,有红铁架,有好多人,有船。”

但他曲解了我的意思。他说:“你想坐船?那我去问问多少钱。”

“这不是鼓浪屿!我为什么不能去一次真的鼓浪屿?”我忸怩着哭了起来,“我又不是大人,又不能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都欺负我?”

“嘘——”叔叔瞪大眼睛看着我,肩上的吉他带子自动下滑了一点,他又重新把它挑回去。

他一路牵着哭哭啼啼的我来到游船的售票处,询问一番,得知船全部被租出去了,并且还有不少人预约,最快也要等到晚上七点以后才有空船于是他低声说了一句:“他妈的。”随后他带我来到海滩上,他脱去鞋袜,走到海水中,并鼓舞我也这么干。

“很冷。”我说。

“不会,海水是温的。”

于是我把鞋子从脚上拔下,艰难地将袜子剥离,交错的丝线在我脚上印了很深的痕迹,我感到一种很严酷的冷,海风一阵又一阵地冲上来,每一次袭击都从我的脚上偷走很多热。我踏进海水后,发现它真的是温的。

我在海滩上无神地游荡,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忽而往深水处走,忽而又害怕地回到浅水处。由于行走激起的水花不断挑逗着我卷在膝盖上的绿毛裤,它被迫渗入大量的盐与水,变得沉重,慢慢向下滑。叔叔帮我买来一串冰糖葫芦,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红晶晶的东西,我感到它鲜艳得迷幻,鲜艳得痴茫。

我把籽吐到海里,它们立刻被奶沫一样的浪给盖走了。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随叔叔离开海滩,裤子仍沉晃晃的,它不停地重复下滑这个动作,而我不停地提起,我们就这么互不示弱地僵持着。我们来到了下午租游船未遂的地方,售票口的工作人员歪在躺椅上睡觉,身上披了件军大衣,他被我们叫醒,露出颇不满的神情。他说:“这么晚了还坐什么船?”

但叔叔只应了一句“嗯”。

于是我们坐到船了。我们坐在一艘仅七八米长的浅蓝色小舟上,晃来晃去,四周只有灯塔的弱光,所以景物并不明朗,海水早不像我们刚来时那么灰了,而是变成了蓝黑色,大概是有人把漏墨的圆珠笔丢下去了。

“今天没有月。”叔叔抬着头,“怎么会没有月呢?”

“不知道。”

他把吉他抱在身前,拨弄了几下细弦,断断续续地行着曲,由于没有月光,我看不清他是怎样弹的,我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它和船的边缘连在了一起,好像他就是船,船就是他。海风忽然吹得非常大,将叔叔的领子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呸呸”地吐出来,然后问我:“你知道我弹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月亮河》。月亮河有个大漩涡,像稀云一样,河水是蓝色的,比这海的蓝色要浅,比天的蓝色要深。”

“反正没月亮,我们走吧。”

“再等等吧。”他说着哈了一口气,也感到了寒意,于是躺在船上,把下巴缩在领口里。

我无法左右大人,只能呆呆地坐在船上注视着可有可无的海。我听见了叔叔轻暗的呼噜,他睡着了。

海不知何时比原来的颜色更浅了一点,甚至有点光芒,我疑心自己花了眼把身子探出船,发现确实有一个不小的光点。我忽然有了一种跃进水里的冲动,抱住那团光,就像晚上睡觉抱住被子一样,可我不敢,我的大脑反映给我的现实预测是——跳下去后迎接自己的只有裂骨的冰冷和没有底的沉陷。

光点愈来愈大,大得像一个石磨,光芒愈来愈亮,亮得像车前灯。我吐出的白雾在光中翻滚。

我突然发觉自己无比慵懒,无比渴望发呆,我任由那圆物变大,最后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篮球场大的圆,它的头冒出水面,凹陷进去的环形山还积着水,它放出的晶莹的光,我一步登上那月球,回头看见叔叔在万丈光明下还睡得死死的。月完全离开海,沿着表面淌下的水稀稀拉拉地浇在叔叔身上,他依然睡得死死的。

我大叫:“叔叔!”

他抱着吉他的手更紧了,但仍未醒来。

月球越升越高,越升越快,人与船变成了一个点,马上又由点变成了没。

 

三.海绵肚

 

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无比漂亮的女生,她的一切都是高贵的,她有一个高贵的姓氏“金”,名字不清楚,只知道有一个“轩”字,也是非常高贵。她的头发也很高贵,是两边向上翘的韩国款式,是她高贵的父母带她剪的。她的举止也异常高贵,像一个皇室公主,这身高贵气息常绕在她周围,以至于我看一眼她都非常艰难,她像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存在着,亦虚亦实,于是我干脆不去注意她了。

与我来往较多的女生有四个,其中张心怡是她们当中长得最高最成熟的,之所以我说她最成熟,是因为在一次班级大扫除的时候,我看见她光着脚、挽起裤腿在铺满水的走廊上拖地,这分明是大人才会有的形象。我也知道她的住处,这是班上一个叫做李嘉欣的人告诉我的,她的爸爸认识我的爸爸,所以我曾去她家看过《还珠格格》。

还有一个女生叫伍小茹,但我与她并没有什么话可说,我只记得有一次我和她讨论她凉鞋上的一朵花。

另外两个女生天天与我上课说话,一个叫吴星月,坐在我前面,一个叫包佩璇,是我的同桌。吴星月的脸胖胖的,头发也胖胖的,是一个很鬼的人,我被她骗了很多次,比如说,她上课和我讲话,老师转过身时,她便装作认真听课,呈现给老师一副我是坏学生的场景;又比如说,有一次,她问我住在哪里,我当然不会和她说我住在幸福小区,我说我住在舅舅开的一家卖绞肉机的店里,并把店名告诉了她——确实有这店,而且非常大。谁知她听完后说她知道那儿,她也住在那附近,叫我有空找她玩,于是我周末来到舅舅的店里,四处问周边的人:“你们这里有个叫吴星月的人吗?”在数次被否定后,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包佩璇的景颇族人,这是我听班主任上课时说的,她在说这件事到的时候,我脑中组建了包佩璇穿她民族服装的样子——我第一次听说景颇族这个民族,不知道它的特色衣服长什么样,但我见过苗族的,于是我想象她穿苗族服装的样子:很厚很大的帽子边缘垂着珠链,她的长发搭在肩上,还算漂亮。

她的鼻子非常高耸,看上去很狡猾,但实际上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娇气,或者说体弱多病,声音时常细细的,像快要断气一样,因为这个原因,班主任黄老师格外关护她。黄老师是一个处于青年到中年过渡期的女人,长得像中葡混血,眼窝奇深无比,说话怪里怪气,喜欢带鼻音。

这个老师并不是好人,她爱针对我,有一次我在走廊上扫地,有个同学丢了一团纸出来,我捡起来丢回去,她看见了,便立刻训斥我,我辩解说学校里不能乱扔垃圾,她说人家丢出来就是给我扫的。

我委屈坏了。

我也像包佩璇一样喜欢生病,曾经某一天,我在上课时脑子天旋地转,腹水从胃里激情四射地抽上来,呕吐在地上,酸臭熏得教室里炸开锅,我十分愧疚,可我的病情不容许我有愧疚的时间,我的胃马上又嗡嗡发作起来,老师叫我去厕所吐,我便去了,此时早上吃的地瓜粥早已呕尽。取而代之的是稀少的白沫。这时哪个人关心我了?凭什么她就能因病备受呵护?她的病比我的病高级?如果我也天天装病,无病呻吟,我也能得到关心么?因为这些情绪,我对她的成见愈来愈多,嫉妒与怒火填在我的胸腔迟迟无法发泄,它们终于在一个下午爆发了。

那个下午,吴星月对我说:“你妈在校门口开了家小卖部。”

你看,她又来骗人了,你妈才开小卖部,你全家都开小卖部,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设计师,我们堂堂小康之家怎么会做这种营生!

后来,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我们仍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同时脚趾有节奏地抓着鞋板——这是前不久因眼保健操改革,第四节有脚趾抓地的动作,老师为我们做示范时还是用手演示的,真猥琐。我的眼皮里还保留着门口棕榈树的影像。

在接下来的几节课中的一节课里,我不知什么时候、怎么回事与包佩璇这个病女子发生口角,我用不知所云的话回答她不知所云的话。

我说:“呜哩呜哩玛卡卡……”

她说:“亚布奇哒啦叽啦……”

最后我恼羞成怒又略带窃喜地往她肚子上捣了一拳,她的小腹竟几乎没有阻力,任我小拳头冲击,然后猛地达到弹性限度,把我的手推了回来。

怎么会这么软?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里,包佩璇捂着肚子,皱眉咧嘴地哽泣。

然后老师来了。

老师来了之后让我回去告诉我家长。

傍晚,我回到家,爸爸正悠闲地坐在蓝屏电脑前,脱了鞋的脚发出恶臭。听了我的叙述后,他眼珠都要弹出来了:“啊?”

他的口一边骂着我一边嘟哝我们要赔一大笔钱,我们赔不起,这明显是在吓唬我,我们家又不是电视里经常演的贫困家庭,有什么赔不起的?

当天晚上,爸爸拉着我去看望住院的包佩璇,尽管我心里有几亿个不愿意,但我是闯祸人,没有权力拒绝这个要求。我们到了包佩璇所在的医院,据说这是全市最厉害的医院,里面有全市最厉害的医生,我那一拳估计隔着肚皮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打碎了,她的胃、肝、肺以及许多我叫不上来的内脏通通滋儿吧唧滑裂成几块,像一锅凉拌菜似的堆置在肚里。不过这不要紧,全市最厉害的医生会剖开她的肚子,灌许多特殊药水进去,然后那些四分五裂的脏器就会慢慢靠拢、复原,只要把她的肚子缝上等待几个星期便可痊愈。

我和爸爸找到了她的病房,她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盖着白被子,床下摆着一双鞋。她的妈妈站在床边打扮得像个贵妇。这个贵妇对我爸爸冷冷地说:“有些事当着孩子的面不便说,我们出去谈。”

他们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包佩璇,她盯着自己的被子,眼很久才眨一次。我很怕,想跑出去,又担心听到不便说的事而受到责骂。

我的脑子忽然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她的肚子为什么又软又弹?

我很警惕地靠近她,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反应。我又掀开她的被子,掀上她的衣服,我看见她深陷进去的肚脐布置在雪白的肚子上。我把双手的大拇指压上去,往两旁一划,她的肚皮像蛋糕一样轻巧地分开,里面是焦黄的海绵。

她的母亲推门而入,见到眼前这番情景,厉声喝道:“你死定了!”

 

四.幽洞

 

还没认识刘子衡的时候,我都和施家诚玩在一起。施家诚住在我家楼上,体态微胖,脸盘很圆,他的母亲对他很不自信,总觉得他智力低人一等,因为他的学习成绩着实不堪入目,于是他妈妈有一天找到我妈妈,请我教他做作业,妈妈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次炫耀自己孩子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我并不能教他什么。我们因为这个机会认识,并且结为朋友,可是实际上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聊,我们只是因为家长的原因被迫玩在一起,一面要因为朋友关系凑在一起说话,一面又无话可说,这真的很恼人。

不久之后,我认识了刘子衡,他住的楼层很高,所以我与他碰面的概率很小。我忘记了我是怎么认识他了。他上一年级,我上二年级可他说起话来反而比我成熟,我们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看电视,就因为这个共同爱好,我们之间的话便永远说不完了。

我们会面的阵地主要有三个:一个是楼后绿化区域的石椅,一个是供老人们休憩的大榕树下,还有一个是学校后面的臭水沟边上。我和他在学校的时候不怎么见面,一年级和二年级并不是在同一栋教学楼,有一次我跑去他们那栋楼,见到一群陌生孩子来来往往,腿都要吓软了。

我们常在榕树下玩耍,那是一个很大很老的榕树,四个人加一把鸡毛掸子才能合抱住,它永远垂着土褐的须子,那些须子又长又松弛,我长期对它们感到疑惑,某一天,我由这些树须联想到了钓鱼线——这是个十分惊悚的联想,那意味着在树上的密叶里藏了一张嘴,我一旦触着那须,它就会钓鱼似地将我拉上去吃掉。

我对看电视的痴爱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在父母不让我看的情况下,在夜里八点不惧黑暗孤身溜到一个家里开五金店的同学那儿看《神兵小将》,我对这部动画片里的“东方不败”尤其喜爱,这种喜爱甚至超过对动画片本身的热衷。在我印象里这种亦正亦邪的人物还有《葫芦娃》里面的七娃,《铠甲勇士》里面的西钊。尽管我对动画片有着坚不可摧的情感,由于家里的限制,我的阅片量仍差了刘子衡一大截,这决定了他在我们的谈天中掌握着优先话语权。

我们聊得最多的是《铠甲勇士》,我们都醉心于里面各式各样的铠甲样貌,我们都忌惮独眼怪人界王,我们都会哼那首说唱主题曲。我去小卖部时,既不买辣条,也不买糖果,我只买五毛一个的《神兵小将》兵器小模型和《铠甲勇士》的图鉴。

施家诚是我们友谊的最大受害者,自从他发觉了我的“不忠”后,便自行远离我去寻找乐趣,我于心不忍,尽力在两个朋友之间把友情平摊,两头兼顾。我曾经想过把刘子衡介绍给他,但继续往下想,即使三个人玩在了一起,也是一幅十分尴尬的图景,施家诚的话题又广又浅,而刘子衡只想聊动画片,一旦脱离这个话题,他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刘子衡对《铠甲勇士》的精通程度令我望尘莫及,即使我买了异能兽图鉴大全,也说不过他,他知道五行铠甲中每一个的招式、武器和口头禅,他还知道每一个异能兽是在哪一集被那个铠甲用什么方式打败的。

我的词穷常让我在谈天的时候发呆。小区后面的绿化带是一个半成品,在我们坐着的石椅后有一条矮树丛,再后面是一道小溪,溪水的去处是一个很黑的洞,洞的大小和高速公路上的隧道差不多,但比后者幽清,我发呆时喜欢盯着它,就这样一动不动半个小时。

后来,我对这个洞感到厌倦了,我决定用我的方式反击,夺回聊天的话语权。

我的反击方法并不是想尽办法去研究《铠甲勇士》,这种战术既费时又低效,我很聪明地开始编。我开始自己杜撰剧情,一会说地虎铠甲和雪獒铠甲打起来了,一会说出了个眼睛能喷火的异能兽,一会又说界王把风鹰铠甲策反过来了,这天花乱坠的讲述在第一次使用时很成功,当刘子衡质疑我的时候,我便说:“是你自己没有看到那一集而已。”

他因为我的滔滔不绝而目瞪口呆。然而第二天他就跑过来和我说:“你别骗我啦,根本没有那一集!”

“就是有。”

他说:“都是你编的吧,大骗子。”

我下不了台:“你自己没有看到那一集。”

“我保证我全看过,你别再狡辩了。”

“你自己没有看到那一集。”我泪花都出来了。

“你再说,我以后就不和你玩了。”

“你自己没有看到那一集……”

他就此真的不和我玩了。我再也没有去找过他,他也没来找过我。有几次我在楼道上碰到他和她妈妈,我向他妈妈打了招呼,却没有理他。他的妈妈一头短发,长得很像马苏,但比马苏老,鱼尾纹浮现得很明显,她认识我妈妈,并且送过我们家一缸金鱼。在以前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废纸上画铠甲勇士,除了他们铠甲上的特殊标志,其余全是凭我想象乱画的,而且我还喜欢把披在他们手臂上的护甲简化成一个圆筒,画好之后,我便上楼敲开刘子衡家的门,他妈妈此时就会出来告诉我他还在写作业,不要打扰他,于是我把我的画给她,让她转交给自己儿子。

每当回忆到这里,我都会万分后悔,并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由着他讲剧情给你听不就好了吗?可惜追不回来了。在后悔的同时,我还会委屈,委屈父母不让我看电视,在委屈的同时,我又会疑惑,疑惑为什么刘子衡会如此精通《铠甲勇士》。

我并非只有施家诚和刘子衡这两个朋友。我在我的班里还和一个叫做周法尧的男孩玩得很近,他的爸爸妈妈据说十分富有,他的爸爸给他买了架子鼓和一堆高档的西洋乐器,他演奏得很不错,还拿过奖,而我爸爸只会骑自行车载着我到处闲逛,路过一家红光四溢的发廊,他便和我说:“儿子,这就是鸡店。”

他为什么不也给我买一堆高档乐器呢?也许我可以演奏得比周法尧还厉害。周法尧的爸爸妈妈十分富有,以至于不太喜欢他和我走得近,为什么?我家里不是也腰缠万贯吗?难不成我是穷人!我不敢想下去也懒得想下去。

现在我只有施家诚了。我又回到了与施家诚玩耍的日子。这段时间里,他教我走上了一条不善良的路——调戏居民楼里的那个老爷爷。他常在那个老人身前不远处大喊:“臭老头!”然后迅速逃窜开。那个充满红色革命气息的年逾七旬的年迈老者眼睛慢慢张开,关掉咿咿呀呀的收音机,起身想追,立刻意识到追不上,又坐下,嘴里叹着气。于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朝老人挑衅地喊:“臭老头!”然后蹦跳着跑开。我不知此行为的意义是什么,但我能从与他的苟同中嗅出丝缕趣味,尤其是我们俩站在一起大喊,然后十分同步地在它充满杂音的叹息中溜之大吉的时候。

有一次,我单枪匹马冲陷居民楼,例行公事般向他软绵绵地说:“喂,臭老头。”然后我又例行公事般软绵绵地离开,谁能料到,这个老人竟爆发出运动员一样的速度冲上来,我吓傻了,慌不择路地跑上楼,他则在后边摇摇晃晃地追,最后把我堵在通往天台但紧锁了的大门前。

他干脆了当地扯住我的红领巾:“你们少先队员就这样吗?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红领巾吗?”

我怕极了他铜铃一样的厉眼,怕极了他热烘烘的老音。他的神态好骇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出一把利刃斩碎我。最后,他骂骂咧咧几句,把我放了。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栋居民楼。

不知什么时候,一部名叫《战龙四驱》的动画片悄然风靡校园,小卖部里的四驱车逐渐由《四驱兄弟》里的造型过渡到这部片子里的,这种四驱车虽然无法像片子里一样用电脑操控,但仍令我们痴迷,当看到它们在小卖部门口的大型跑道上竖直跑圈时,我立志自己也要得到一辆。施家诚抵不住诱惑,买了一个很大的、尾翼可以变形的金黄色四驱,我摸都不敢摸。

我百般请求妈妈,她终于也给我买了一部土黄色的廉价四驱,我视之如万年一得的珍宝,平日里不舍得玩,怕轮胎刮花,爸爸妈妈很讨厌这个东西在家里四处乱窜,限制我只能在卧室里玩,他们最近总是吵架,妈妈的脸被爸爸揍得青一块紫一块,邻居们吓唬我说他们要离婚,这难不成是真的?我不敢想下去也懒得想下去。总之四驱车应该驰骋在长长的赛道上,被困于区区卧室,那是天大的耻辱,我决定带它出去野一回。

我孤身一人握着车来到小区后边的那条细长的、已经干涸的水沟旁,那里面结满了风干的泥巴和枯叶。水沟一直通到一座高台,高台下是小溪水,而小溪直达幽洞。

水沟非常具有赛道特征,它的长度尚可,我只要多加小心,车就不会坠下高台,我想。我拨开马达,手一松,它便开始飞驰,由于马达是新的,所以速度很快,快到在我稍愣神的功夫就离我很远了,我慌张起来,开始狂奔,不顾把它踩坏的风险用脚拦截,最后我落空,踩到沟里,而车翻下高台,倒栽在小溪边的碎石滩上轮子“嘤嘤”地转着。

我无限恐惧着,淡淡地哭,我觉得我爬不下去,如果叫爸爸来捡,他一定会揍我一顿。

剧烈地伤心很久后,我开始盘算切入实际的办法——这是我的家族性格特征。我打算冒险从碎石壁上慢慢爬下,可从高台往下一看,我立刻又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我都不可能做成。太阳缓缓往山头里沉,光线比我来到这里时暗了一倍。四周越来越灰黄,石头变成蜡色,溪水只是一味地流,仿佛无声电影。我很用力地盯着那个巨洞,我在潜意识里听见它对我说:你从此永远死亡。

我挺身而出,踩着凸出的石块,莫名其妙地到达了底部,面前是潺潺流水。四驱车就躺在我脚前三米处。我走到它边上,拾起它,我知道接下来我该沿原路返回,然后带它回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家人吃饭,可我的注意力被洞深深吸引住,它似乎用绳索套住了我的脖子。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呢?它的绳索有节奏地提拉,我受力向前走,立刻被黑暗贴裹,洞的深处出现了光,我无法判断它离我有多远,因为一片黑色,没有参照物,我可能一生也到不了那里,也可能一抬手就碰着。

光愈来愈亮,它是由一个洞口散发出的,洞口坐着一个人,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刘子衡。

“刘子衡!”我试探地呼唤。

他转回头:“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不知道,可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呢?”

“我?”他把手指往洞内伸,“我在听他们讲故事。”

我抬头一看,洞顶的尖石上拴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系着白炽灯泡,昏黄的灯光让我看清了站成一排的铠甲勇士。

刘子衡说:“还是瞒不了你,我告诉你吧,我之所以知道那么多集的内容,是因为每晚他们都会在这里给我将他们打怪兽的故事,那天你自己编剧情,我回来一问他们,就知道你说谎了。”

我惊讶地望着这些身体上反射着光点的铠甲勇士,他们姿态各异地站着,这时原本双手抱在胸前的炎龙铠甲把手伸过来:“你好。”

我接过他冷硬的钢指:“你好。”

刘子衡对我说:“我一直把你蒙在鼓里,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我笑了起来,抱紧他,“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2018.12.18

本文由 青年作家网 作者:Lee 发表,其版权均为 作者 所有,文章内容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 青年作家网 对观点赞同或支持。如需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