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座谈

影视座谈

——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张天民

胡宗杰

 

张天民(1933年7月12日—2002年3月16日),出生于河北省涿县市,中国内地作家、编剧,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系。

1957年,创作个人首部小说《海滨的朋友》。1960年,创作诗集《七月抒情诗》。1974年,担任剧情电影《创业》的编剧。1979年,创作的小说《战士通过雷区》获得中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总政治部征文奖。1984年,出版小说《追花人》。1989年,担任编剧的历史电影《开国大典》上映,他凭借该片获得第1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1996年,创作影视剧本《潘汉年:谍海奇人》。1999年,与李平分、徐萌共同担任战争剧《中国命运的决战》的编剧。

2002年3月16日,张天民因患肝癌在北京去世,享年69岁 。

 

1992年4月11日,在北京经济学院511教室,张天民先生对来自全国各地的,鲁迅文学院文学创作讲习班的学员,进行了半天的讲座。他说:

今天主要讲电视剧的创作。中国电视剧开始于1958年,当时接近于舞台直播。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有些作品,影响不大。电视剧的盛行是改革开放后的十多年,遍地开花。当今电视包括新闻和电视剧两大块,后者比前者占比较大。去年全国产电视剧大约是五千部(集),数字不够准确。有两千多部送中央电视台,播出一千六七百部(集)。规模长度为两集相当于一部电影,容量很大。今年计划播出一千五六百部,二频道占用黄金时间一天一集,播300多集。今年电视剧评奖,电视台白天晚上都在播电视剧,看不过来。五六月份为淡季。

电视剧评奖,长篇9集以上,中篇3——8集,短篇1——2集。每一项都单独设奖。每年5月份评一次,集国家奖,专家奖于一身。百花奖主要靠观众投票。全国电视台达一万六七千个,观众达六七个亿。外国电视靠广告维持,中国电视台广告也是主要收入之一。新闻联播是收视率最高的,其次就是电视剧了,丰富了观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现在电视剧创作广泛,各单位各部门都可创作。题材也广泛,上至中央领导,下至平民百姓,于是出现撞车。于是采取先报题目再调剂。大家都搞电视剧,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有钱单位都要搞,于是剧前剧尾一大串名单,硬性规定也压不下来,人家出了钱!

电视剧的创作是由电视它的属性所决定的,中央电视台对作品有具体要求。它影响大,收视率高。由于卫星转播,世界上收视的人也多,还得考虑世界影响。一般戏剧演出,观众有限得很,但电视收视少也是数千万,甚至多少亿!从本质上来说,电视剧是通俗的,观众中有高级知识分子,有文盲,能够吸引大批观众也不容易。如果一个剧播出十分钟还抓不住观众,人家就会换台。因此,剧作者要有群众观点,要吸引观众。如能政治艺术双兼顾就好,哪一方面出了问题都不行。

电视剧容量大,要准备大量内容。开始时是模仿电影,许多制作人员本身都是从电影转过来的。长篇电视动辄几十集,劳民伤财。五十集电视连续剧《唐明皇》,400人的队伍,每天开支一两万。导演一年365天没休息,星期天也没有,伤风感冒都不得了!耽误两天就是三四万,实在拍不起,为此室内剧兴起。室内剧80%于室内,20%于室外。摄影棚搭起后,多镜头连续拍摄。原来反对话剧表演手法,现在又要提倡话剧表演手法了。按电影拍摄法,十分钟的戏要拍十天,室内剧一天便可完成。甚至拍完便可送播了。

室内剧在题材上有所选择,不是任何题材都可以拍室内剧的。比如长征就不能拍室内剧。一般说来,家庭关系,伦理道德,可拍室内剧。《情义无价》不过是五对三角交叉往来。室内剧使观众经常提心吊胆,故意把观众导入误区,有意制造引起观众争论的问题。室内剧要有一个大的悬念,每一集又有一个小的悬念。要使观众关心人物命运,关心发展结果。没有悬念,观众就看不下去了。现在连续电视剧第一集往往抓不住人,开始就是人物介绍,出场,抓不住观众,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学问。

五月要播出《日本广岛的日子》,一开始就能抓住观众。写日本投降,一日本人携妻带子乘车回去,车站失散。妻子见丈夫已去,服毒自杀;丈夫上车后发觉妻女失散,忙于前边小站下车回来寻找,见妻子服毒,愤而自杀!一蒙古少年全家被日本人杀害,四处找日本人报仇,发觉这个日本女孩,顿起报仇之心。一汉族男孩捡到一只鞋,到处找另一只,结果发觉在小女孩脚上穿着,于是想方设法把她领回家去。三个孩子以及他们的家庭关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似乎也难以为继,究竟写了哪一段历史,还是写了哪几个人物?那些历史的当事人激动不已,一般观众却无动于衷。要教育青年首先要吸引青年。革命历史题材也出现了一些好作品,效果不错。

《开国大典》剧本是我写的。初次接手也无法入手。后翻了不少资料,花了25天写出初稿。历史背景较复杂,历史竞争,人才竞争,建国方略的讨论。这时又发生三大战役,不写不行。写什么呢?都写战争的最后一天。平津战役,只写了傅作义给何司令员说:“我决心顺乎民意,结受改编。”毛泽东说,这个傅作义不叫话,兵临城下还不表态。周恩来说,傅作义压力大,思考问题时都撞到柱子上去了。传言傅作义想自杀,地下党和他女儿把他的手枪,卫士的手枪,全没收了。站岗全为三八式长枪,不便于自杀。

淮海战役只写了杜聿明装着马夫逃跑,被识破后用石头砸自己的脑袋想自杀。在包扎所陈毅告诉他:“我是陈毅,俘虏全都要自报姓名,你为何不报呢?”于是他只好说:“在下是败军之将杜聿明。”

编剧时采访了不少人,但都没有用。后听叶子龙讲毛主席进城时,悄悄到城里溜了一转,谢飞说他爸谢觉哉不知钱和粮票为何物,身上从没有带过。于是我写毛泽东到小摊上吃泡馍,吃完后没钱!叶子龙救驾回去,受到政治局的批评。受批评是我联想的。

写蒋介石到江防视察,发觉部下正在打麻将,少将输了。蒋一言不发,坐在少将位置上帮他打,三两下赢啦!动作潇洒漂亮。揭示他在上海滩混迹多年,身手不凡。然后叫少将用帽子将钱装好,说:“打仗,你行,打牌,你不行,江防之事,拜托了!”后来少将在江防失守时为蒋尽忠自杀了。

现代电视剧正在走向繁荣,多采用现实主义手法,强调电视剧的群众性。有些完全表现个人情趣的,不能拍电视。各位来自基层,希望多写点现实题材的作品。我正在拍《三国演义》,投资2800万,一般电视台拍不了。我们在河北涿州兴建汉城,9米高的城墙,20米高的城楼,相当壮观。拍唐朝戏,明清建筑,专家们一考证,没话说了。同志们如对历史颇有研究,也可搞点历史题材,但拍摄困难。

现代工业题材极少,很难写。近年出现工业题材的作品,都不够好。写农村的比较好,这类题材多拍点没关系,一般电视台也不拍。剧本永远满足不了需要。现正在拍一部14集农村剧,相当于《篱笆女人和狗》。也在拍一部15分钟短剧。从几千篇短篇小说中选。知识分子题材也可写。儿童片靠国家补贴拍片,拷贝一般卖不出去。电视剧不考虑票房价值,收入靠广告。许多原来对电视剧不感兴趣的艺术家也纷纷转向了。

电视剧篇幅可伸可缩,大小由之,提供了一个自由天地。为此吸引了许多业余作者,吸收了许多专业作家。迅速反映现实,也是电视剧的要求,拍摄快,播映快,现感到题材单调。少数民族题材历来重视,但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喜剧也较受欢迎。北京一部剧被专家们否定,但在观众中造成轰动,也应肯定。

我们和下层接触少,希望大家多为我们提供信息。一个好的剧本可带出一大批人:编剧,导演,演员。从设备来说,我们是中国第一流的,全是国外货。电台收入也非常大,两个剧花半个亿,也没有伤到我们的元气。有些剧我们可以给地方合作,一个出点钱。如果剧本好,我们也可以单独搞。我们主要靠全国作家支持,我们和40多位作家约稿,但光靠他们还不行。大家可以多搞点现代题材。深圳不错,他们有他们的背景。但内地的改革起步慢,沿海的改革凤吹到内地后,内地有些什么反应?人人都嚷改革,但有些保守人物,实质上是反对改革的,大有写头。业余作者对基层生活熟悉,可以大有作为。有许多人对自己单位熟悉到麻木不仁的程度,熟悉到无法写的地步,但到了外单位,反而比较敏锐,很快捕捉到写作信息。

农民发财后怎么办?如表现得好也可以写。前几年把中国落后保守自私全归结到农民身上,现在这种写法少了。写当代题材容易引起共鸣。教育题材可写也多,但好的没有。真的塑造出几个人物,得到大家认同的没有。塑造人物要有生动独特的细节,光有大的背景,好的故事还不行。每年电影不过一百多部,电视远超过好几倍。希望大家给我们合作。如较好的作品可先送我们,挑选后再送别人。我们的待遇低,稿费低,但春节联欢节目,许多演员自费也要来。来不是挣钱,而是挣名。要挣钱可到外边去挣。一部剧本我们比较慎重,反复审查,反复修改,有时播放后还要改。我们一般多和官方联系。现在拍电视太乱,达县被骗了几十万,白挨!

中国有个特色,县太爷也可拍板筹钱。每年电视耗资2千多万,好作品不多。如能集中使用,完全可以搞出像样的作品来。有些人吹大牛,保证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不要说他保证不了,我都保证不了。有些骗子有证件,有钢印。我们电视台内部也有些人不可靠,乱表态,乱骗人。希望大家回去给地方政府吹吹风,拍电视剧应谨慎,不要浪费国家资财。

 

张天民先生已经离开我们20多年了,但他和他的团队留给我们的影视作品,还时时在我们的头脑中浮现。《开国大典》,《创业》,《中国命运的决战》,特别是《三国演义》,开头的关西大汉铜琵琶,杨洪基演唱的“滚滚长江东逝水......”,以及片尾毛阿敏演唱的“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淹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这些优美的旋律,还时时回想在我们的耳边。

张天民先生及当时鲁院所以老师们讲课时,手机,相机,录音机等也非一般人所能拥有。没有录像,没有录音。几十年过去了,老师们讲了些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瑾以此根据挂一漏十的课堂笔记整理的此文,怀念先生。也供读者诸君共赏。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的话,愿先生在天之灵,在那一个世界里创作出更多更好的影视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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