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入门——听崔道怡先生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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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创作入门

——听崔道怡先生讲座

胡宗杰

2022年7月17日,是《人民文学》杂志社编审,原常务副主编,崔道怡先生停止思想的日子。享年88岁。崔道怡先生是辽宁省铁岭人。1956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分到《人民文学》杂志社工作了几十年。历任编辑、小说组长、副主编,常务副主编等职。

30年前的1992年5月25日,先生曾在北京经济学院511教室,对来自全国的鲁迅文学院普及部的一百多名函授学员代表,进行了半天的讲座。

他讲道: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有一定的创作经验和体会。我作为编辑,谈谈我对来稿的审核要求。每当一摞稿件放在我的面前,首先看上一两页三四页,看语言是否过关,看作者是否是干这一行的。第二就是要看是否有独特精彩的细节。三是看是否有真情实感。四是主题。我不主张什么无主题无情节,因为作品总得从生活中受到启发,总得给人以教益。如果这几点都合格,那我就得送给副编或主编,这篇作品就有希望。当然还得看结构是否合理完整。最后还得追求意境,给人以非常舒服非常愉快的感觉。

总之,语言必须是艺术的,细节必须是独特的,情感必须是真实的,结构必须是新颖的。

人为什么要读小说,小说究竟是什么东西?首先是娱乐。一天劳累之后摆脱人际关系轻松一下。第二是为了寻求解脱,超脱现实到一个艺术天地里去。第三是求知识,体验人生,扩大视野,增加知识。第四是创造。读者往往参与小说之中同悲同乐。反之我们写小说就要适应读者的要求。

小说是一个虚幻的世界,是用语言文字创建的。其他艺术有声有色,小说全靠语言。语言应该有音响有色彩有动态:刘姥姥在凤姐房里只听见‘格当格当’的响声,很似打箩筛面的一般。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金钟铜磬一般,这个形容很恰切。写色彩时,那凤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凤姐的穿戴,绫罗绸缎,光彩照人。写动态时,宝玉听说父亲叫他,便拉着贾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挨门进去。

宝玉挨打后,黛玉去看他,眼睛都哭肿了。后来宝玉派人送来两张旧手帕。黛玉初嗔后悟,可悲可喜可怒可笑的心理,描写得细腻入微。这些电影电视演不出来,只有小说才能表现。大家不妨认为,我就是用语言来玩儿魔术的。

语言要具有生动性,丰富性,独特性,尽量避免平泛一般的话。不管大家从事什么职业,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行道的语言都要学习。

莎士比亚作品的词汇一万多个,我们的一个获奖的中篇小说,词汇仅500多个,还包括“因为”“所以”。语言要新奇,要用语言来开创自己的地位。尽量避免人云亦云。有的作家善于编故事,有的作家善于塑造人物。但是语言是最起码的。这是最低的要求,也是最高的要求。所以名家才会去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时面对一大堆素材无从着手,没有一个独特的细节来触发自己的灵感。这种细节能触发你进行艺术创造,能成为你构思的闪光点。高尔基说,创造就是把一些或大或小的细节连缀在一起。《孔乙己》2800字,4个细节:第一是站着喝酒而又穿长衫的;第二用指尖蘸酒写茴香豆的茴字;第三是“多乎哉不多也”的描写;第四是脚被打折,用粘满泥的手摸出四个铜钱来,他就是用这双手“走”来的。秤锤虽小压千斤,有茴香豆一个细节就可使《孔乙己》这篇小说永垂不朽!高尔基说,我在生活中干什么?我费尽心力为我的项链寻找珍珠。精彩的细节要放到恰当的地方。《孔乙己》中的茴香豆也是放在高潮部分,后来腿就被打折了。

细节是真的,情节是假的,没有生活经历是编不出细节来的。小说是庄严的谎话。细节是实的,情节是虚的。外国有人看了一千部小说后,归纳出情节设计36法。要创作出典型的新颖的细节。《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中有一个细节:下雨天,夫妻俩出门,矮丈夫高高地举着伞。后来妻子文革中无辜被斗死,丈夫出门仍高高地举着伞,伞下有一段空白,一段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的空白!

总之,语言是基本功,细节是试金石。作家对生活的观察、体验、感受、把握,最初总是落在细节上,最后总是融汇在细节里。艺术功能与价值贯穿于作家创作活动的始终。作家对细节的选取与运用,在创作过程中起着决定作品成败优劣的作用。情节好编,细节难找,这是许多作家的经验之谈。

过了语言和细节这两道关口,就得看作品的思想了。思想是作品的生命线。真正的作家应该同时是思想家。他的高明之处,首先在于思想见解较之常人高深明澈。他是运用形象创造思想的人。作品主题要具有时代性,超越性,多义性,永恒性。五十年代的“颂歌”与“警钟”,六十年代的“沉思”与“叹息”,七十年代的“伤痕”与“反思”,八十年代的“人性”与“积弊”。无不透露当时社会急切关注的问题和情绪。具体篇章的思想内涵,只不过是这总主题的枝干或叶片罢了。愿不愿,能不能,敢不敢切近时代,衡量着作家的胆识与作品的价值。唯有表现或体现时代意义与目的,才最能唤起当时及后世广大读者的共鸣和激情。

作家的思想要超越常人,能见人所未见,识人所未识,先于实际工作者揭示社会问题,对于历史大趋势有所推测,从而使作品的主题走在时代的前列,起到先知先觉的预言作用。达到第三层——在作家群中超越出来,具有思想上的独创性,使作品的主题反馈振聋,成为一定历史时期内唤醒整个社会的启蒙先声。

还有感情是作品的原动力,文学家是有情人。作品的情感是热烈的还是冷峻的,是昂扬的还是哀婉的,是轻快的还是凝重的。统摄全篇的基调是悲剧还是喜剧,是严肃的还是讽喻的,是单纯的还是复合的。能够给人以如梦如痴,如幻如梦,同悲同喜,吸引读者急不可待地读下去。

另外,小说中塑造的人物形象是否是独特的,典型的,唯一的,只属于创作者自己的“这一个”,这也是小说家走向成熟的标志。鲁迅说:“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拚凑起来的角色。”例如,阿Q在公堂上画圆圈,他的使尽平生力画的,生怕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然而,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很圆的圆圈呢。这种神形合一的动作,是唯阿Q“这一个”才做得出来。

有了独特的人物形象,还要有精彩的故事,曲折的情节。文似看山不喜平。要让思路似江河,有源头,有缓流,有激浪,有跌宕,有陡弯,有回还,跳荡奔腾,摇曳朦胧,才好造成引人入胜的意境。情节是虚构的,那么对于小说的创作这种“庄严的谎话”来说,谁最会扯,扯得玄妙而又周全,谁就最会写,写起来顺当而快捷。在平日正常状态中随时会突发奇想,由一点细微感触便常能浮想联翩,应该成为作家的职业习惯。为人要老实,为文须狡黠。“谎”扯惯了,熟能生巧,情节编排,就能信手拈来。

另外还得有精巧的结构,高妙的意境,才能构成一篇人人称道的好小说。文学创作之事,不同于抽象思维活动,可以按规章,照工艺就能学得到的。它虽有总的规律,却无一定之法。鲁迅先生早就告诫过青年习作者,“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创作是并没有什么秘诀,能够交头接耳,一句话就传授给别一个的。”“文章应该怎么做,我说不出来,因为自己的作文,是由于多看和练习,此外别无心得或方法的。”

讲座中间休息时,一大堆人递上本子求先生签字留念。先生来者不拒,一一地签上“崔道怡,《人民文学》92、5、25字样”。每个字几乎都是一笔写成。

《人民文学》是建国以来最为权威的文学期刊。崔道怡先生掌管文学编辑几十年。正如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云:“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李国文,汪曾祺,浩然,周立波,马烽,蒋子龙,刘心武等人作品,经先生之手,在人民文学上刊发,蜚声海内外,走向文坛,成为名家。

我们班的一百多位同学,都是普及部的函授学员,业余作者。三个月结业之后,各自回到自己单位,从事不同的本职工作。不像那些进修班,创作研究班的学员,起码一两年的进修学习,有著名的编辑指导修改自己的作品。发表,出书,推向全国。我们班还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幸运的人,推出什么有影响作品的。我回到学校后,继续担任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兼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学校教学,讲究的是统考时的平均分,毕业时的升学率,至于业余创作,那是不务正业,不受领导欢迎的。几次要求调县文化馆,无人理睬。更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向先生请教,得到先生的指导。看到先生停止思想的报导,心感歉然!仅以此文怀念先生。题目是先生出版的一本书名。内容是根据当年的课堂笔记和先生的《小说创作入门》一书的一些内容整理成的。敬请专家学者和当年的同学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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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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