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苦难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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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盛夏之前我们一家六口,在浦江县下杨村(现名为长春村)共同生活了十三年,1984年秋天剩下五人后相互取暖三年,1986年姐妹出嫁剩下三人后又间断式取暖五年,1993年、1995年我与弟弟相继成家后,剩下妈妈形只影单二十多年。

每当回忆起六口之家的穷困潦倒十三年,在深深感恩父母艰难养育的同时,四姊妹在苦难中挣扎的呐喊声不绝于耳。

1959年至1961年的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后续影响好多年,中原大地不少人流离他乡乞讨为生。我的父母很不幸赶在那三年结婚生子,第一个女娃、第一个男娃周岁后均分别夭折了,父母再接再厉又生育了俩女俩儿。生不逢时的六口之家,有的是催人泪下的故事。

虎爸能昆的藤条教育法和“人是骆驼,不负重不前行”“穿皮鞋还是穿草鞋”等朴素理论,都是他毕生闯荡江湖、看破世俗红尘后的传家宝,是他一生逼迫我这个长子读书成材、光宗耀祖的唯一大事。

慈母礼鱼勤劳善良、性格爽朗,用尽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来哺育子女,田头劳作不输男儿,又酷暑寒冬织布经营,不畏崇山峻岭赴外地叫卖布匹与汗巾,和盛夏寒冬深夜偷偷“投机倒把”的父亲一起,赌上性命才换来了一家人生存的希望。

只有十一间砖木结构老房子的两层老台门,却住着六个大家庭三十五个人,其中五户是同一个太公后裔,我家等三户是同一个祖父如楼后裔。一到冬天,北风横扫龙门山脉包围的盆地,从浦阳江北边田野上直冲而来。失去了大办钢铁期间冤死的小溪边、阡陌畔树林阻挡,呼啸的北风又席卷小桥流水、石灰泥沙铺成的晒场,直接从漏缝的北大门呼啦呼啦地灌进老台门。

饥寒交迫、物质匮乏的岁月,台门里的六家人簌簌发抖,最怕打开那一对会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沉重北大门。

凤姐花开未逢时

“你就知道说妈好,说我不好,没有我这样那样的牺牲,厚着脸皮帮你讨钱,你买得起房子,兴弟讨得起老婆吗?”

又是一阵啜泣,伴着几声呜咽,车窗外秋风袭来,让我打了几个冷颤。

这是我记忆中凤姐三十多年来流淌的第四次心酸泪,第一次是她二十岁时哭晕在父亲的水泥灵柩上,说一定要跟着真正懂她疼她的父亲去天堂。第二次是挺着大肚回娘家的她,被母亲骂得满地打滚,擦干泪后寻死寻活差点一尸两命。第三次是2010年前后一次正月里亲戚聚餐时,凤姐责怪母亲做错什么事后,被我当着两桌亲友的面骂得痛哭失声,发誓再也不回娘家了。

每次凤姐痛哭流涕时,言语和手脚笨拙的我,既不会说声抱歉和软语安慰,也想不到用纸币为她拭去满脸的泪。

凤姐、仙妹、兴弟和我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寒交迫年代共患难,对于饥饿、寒冷恐惧的后遗症,至今难以消除。由于全家生活艰苦,父母只能勉强供我一个人上高中考大学,母亲经常在开学前凑齐一大把纸币让父亲去给我缴学费,我是伟大、无私父爱母爱的最大受益者,也是对晚年母亲所谓最孝顺的,母亲去世后常常后悔没有尽孝,说起家庭往事也偶尔会责怪凤姐对于长期患病的母亲照顾不周。

“都是你一直在责怪姐姐,不断说姐,刺激姐,惹姐生气。妈妈去天堂七年了,你心中把她抬得太高了!”

兴弟抛出了这句话后,我哑口无言。2019年的国庆节,请她俩一起去福建北部沿海玩了几天,想不到返程时车厢内一片尴尬,徒增彼此伤感。

高速公路两侧的夹竹桃长得茂盛,红色花朵在连绵的深绿中特别明亮,路上都是急匆匆而过的车辆,乘车的人无法看见红红绿绿风景后面的田野。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金秋傍晚,下杨村西边通向南山的机耕路上洒满夕阳,路通向远方的南山。“你往哪里跑!”从小放养、胆大包天的我,挥舞着父亲刚从山上砍回来的竹条子追逐凤姐,起因是她竟然敢抢走我私藏的几片饼干,我想惩诫她。

“哇,看啊,来看啊!”

姐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捡起了什么。我走近一看,钱,是印着美丽图案的一角、二角的两张纸币。

我转过头来一看,身后居然还有两张一元和五角的纸币。那种相当于找到了金子银子般的兴奋激动是一辈子记忆最深刻的。我俩蹦蹦跳跳回家将纸币上交后,父母平时紧绷的脸上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姐是在穷苦年代受过的委屈也是最多的,她在四姊妹中最努力,但得到回报比较少。四姊妹大小排序中都是相隔两年且姐弟交替,凤姐读小学五年级前后为了补贴家用,每人每天放学后都要绕着老台门里的两根柱子边走边搓稻草绳来卖钱,有时会挑灯夜战。睡前一统计,凤姐搓出来的绳子每次最长,她的手指手心起泡也最多。她在学校读书也相当努力,考试成绩在班里一直靠前,因为家里太穷,她初中毕业后就放弃上高中。

经常被我抢好吃的、好穿的,偶尔还被我拳打脚踢的凤姐,十五岁前后常穿她自己纺织出来的一件花格子棉布外套,五官清秀的苹果脸上皮肤细嫩,加上两条小羊角辫子,乐观开朗,落落大方,像是母亲18岁时拍摄的那张黑白照片的翻版,是全村口碑最好的小姑娘之一。

从十六岁去金华农场夏天采茶叶、秋天进一家乡镇企业工作、冬天去贵州卖鞋子,到十八岁成为公社图书管理员,凤姐快速成长为一个脸色白里透红、长发飘飘、青春气息浓厚的大姑娘了,迷倒了四邻八乡的好男儿,包括一位在银行工作的杭州知青和同村一位仪表堂堂的退伍军人。可目光毒辣的父亲想帮姐找一个经济条件和社会关系更好的优质男,凤姐乖巧地听了父亲的话,与他俩渐行渐远。

快乐总是太匆匆,而不幸接踵而至。凤姐二十岁时父亲魂归西天,姐也因此丢了公家饭碗,其身价一落千丈,负债累累的贫苦家境也让优质男望而却步。给繁重农活累坏了心肺的母亲,急于把姐嫁出去,急于找到一户有正劳力富余的亲家,二舅便把兽医朋友的长子焕推出来,这位有三位弟弟焕虽然忠厚老实、其貌不扬,但有高中文化,还有三个弟弟,正合母亲心意。

青春已经飞扬但没有谈恋爱自由的凤姐,21岁时就背负沉重的家境输给了包办婚姻,嫁给了不幸的命运。失去唯一信赖、万分敬爱的父亲才一年,又遭受人生第二次不幸打击的凤姐,一路走来,无数次在梦中哭醒。

仙妹的“自由恋爱”

物质严重匮乏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未成年的四姊妹除了过年那几天饭菜可以喂饱小肚子外,一直没有畅快淋漓饱吃一顿的印象。我饿得慌了,春天就去偷村民浅埋在田里的甘蔗,夏天漆黑的晚上就去偷生产队种的花生,秋天就去浦阳江围堰内侧田畈偷胡萝卜,冬天半夜躲在村办榨糖厂南侧热乎乎的烟囱窄缝中,等厂内工人累了悃了就像老鼠一样溜进去偷木槽里的烫滚红糖。但初一开始被关进十五里外的中山中学住校后,偷食“老鼠”在缺衣少食中只好去“啃”书本了,咸菜、菜干是住校期间的主菜,晚自修渴了就回寝室端起床铺下面为次日早晨准备的洗脸水,一喝就是小半盆。

作为家中最受父母宠爱的长子尚且如此狼狈度日,我的仙妹、兴弟更为难堪了。她俩在饥寒交迫中好不容易读了三年至四年不等的小学便不想读了,父母鉴于家庭困境也就放弃教育她俩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标致的五官,白嫩的皮肤。仙妹如凤姐一样长得俊俏,但性格脾气过于直爽、坦诚,说话口气重,敢爱敢恨,气质上更母亲。

仙妹的少女时代大多奉献给了织布机、农田,她加班加点织布一年换来的一辆凤凰牌26寸自行车没骑几天,就给我托运到千里之外去享用去了,当时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舍不得。兴弟在椒江码头工地右脚受重伤之后,母亲赶去服侍了几天就心痛不已、吐血而归,仙妹便顶替去服侍弟弟。来自上虞海港工程队的穷小子小良是兴弟的工友,聪明勤快能干的他讨得了仙妹欢心,交往了才两个月,仙妹居然和弟弟一起直接带着大她四岁的小良回家了。

那我和时农村里尚未流行自由恋爱,仙妹带男友回家的消息一下子在村里炸开了,母亲和隔壁二姨妈兼二伯母一致反对仙妹远嫁绍兴他乡。小良情急之下,与仙妹一道泪洒在夏天纳凉的后门小弄堂,甚至以死相逼。苦于没有一件象模象样的衣服,姐又在外地工作,母亲最终将赴上虞称海村相亲的重任交付给读完大二放暑假的我。

作为相亲代表,随着小良、仙妹晕乎乎地转了两三次汽车,坐了大半天才到达曹娥江畔的三间砖木结构老房子,三间平房里住着小良的父母与兄长俩口子。书呆子的我,迷迷糊糊地被对方摆弄,仙妹跟着小良搞了包括祭祀祖宗什么的订婚仪式,我也被塞进了一个大红包。怎么搞得如此隆重与神秘?感觉不对劲的我,仪式结束后就拉着妹妹的手一起回家,可她竟然僵硬着身体不跟我走,像是被小良灌了迷魂汤。也许在老家织布织怕了,家里又没人懂她疼她,仙妹早有逃得远远的念头,小良乘机偷走了她的心。

事后才想起,“上虞拐子”的确名不虚传,相亲直接改为订婚与结婚,生米煮成熟饭,谁叫母亲大人不去相亲呢?我想,如果母亲借件像样的衣裳去相亲的话,不谙世事的18岁仙妹不会被忽悠到称海的。

顽劣兴弟磨难多

兴弟似我一样自幼顽劣,不知天高地厚,大胆妄为。父母放养的他如一匹脱缰野马,一直本色出演到成家立业。而我则是从读小四懂事起就给父母管束得太紧,性格脾气被迫扭曲,被关进图书的世界一直出不来,因为作为长子的我,被选定为四姊妹中鲤鱼跳龙门、光宗耀祖的唯一候选人。

兴弟四岁的时候,象猴子一样喜欢爬台门里支撑楼房的木头柱子,结果有一天傍晚他的小蛋蛋给柱子上挂着的扁担铁钩给戳中了,吓得家人和邻居忙了一个晚上,到医院抢救后总算度过了生命危险。五岁的弟弟有一次在弄黄豆时居然将豆子弄进了鼻孔,大人们请了一位村医总算帮哇哇大叫不止的他捡回了一个平安。

兴弟读小学那几年,是班级里公认的小捣蛋和差生,在家时也没见他持续安静地做过一次作业,他的小学毕业成绩可想而知,老师、家长都失去了培养他的信心。作为放荡不羁的问题少年,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帮着家人干一些活,一旦出差错被家人批评后,他就会突然消失一整天,夜深了才溜回家睡觉。

1985年暨父亲去世一周年的一个夏天夜晚,家人、邻居们都在西台门外的小场地上分享着我考上大学的喜悦之际,一位村民大叔突然冲过来破口大骂兴弟带坏并欺负了他家小儿子运生,又直喊母亲姓名和先父的绰号,大骂我父母不会管教子女,失去家中大树的一家人,连同沾亲带故的邻居都不敢回应,甚至据理力争,闷热的夏夜变得一片冰冷难堪。怒火中烧的我,鼓足勇气,十八年来第一次粗声重气地回应对方的谩骂,虽然我作为寡妇家书呆子长子的大喊大叫中气不太足,帮衬兴弟的理由也勉强得很,但对方给我不要命似的反击气势吓得不轻,悄悄地走掉了。

兴弟不仅在外寻衅滋事,在家里有时游手好闲不干活,脾气上来不听母亲的指挥。兴弟十四岁时的一个夏夜,母亲向我诉苦求助,让我好好教训一下老是不听话的弟弟。参照先父体罚我的办法,那个晚上我要求兴弟跪在灶台前向祖宗认错,可倔强如牛的他不从。被我狠狠揍了几下后,他哭着反抗了几下,却还是不服理不认输,家规对他没产生作用。

兴弟十五岁时跟着表兄永富去江西工地打工,当年他回家过年的那一次惨状,是留在我心中的又一次痛,不亚于凤姐的数次心酸泪。雨雪纷飞的大年二十七,他扛着大包小包进门就丢到地上,迅速开始哇哇大声哭泣。才大半年时间,兴弟一下子变得粗壮滚圆,突然懵住的我试着去想象他在工地上所遭受的委屈。也许那种全靠人力搬运建筑材料的施工项目,狠心的工头才不管你是未成年人,照样每天将成年壮汉的重活粗活每天派给兴弟做。本该享受家人呵护的他,只能用柔嫩的肩膀咬着牙挑起了一百多斤的砖头,扛起了一百多斤的水泥,不知多少次磨破了手脚,不知多少次感冒发烧却不啃一声,不知多少次摔倒在工地上后又含泪抓起来继续往前冲!

少年丧父的不幸竟是如此相似。先父在六姊妹中也是排行老小,他十三岁时祖父就走了。先父十五岁时就随着四哥四嫂闯荡福建蒋乐县绿化造林的工地,背井离乡去做最累最苦的活,所幸高小毕业的先父天资聪颖且能说会道,社交能力强的他在蒋乐县混了两年就调到一个水电站建设工地并当上了食堂会计的好差使。

凤姐成家后,兴弟便跟随姐夫在省内沿海走南闯北造码头,有亲人关照后,虽然没有人再敢欺负他,但江西工地初次打工养成的急难险重任务抢着干的习惯,在工头与同事前面不敢认怂的心态还是害了他。在椒江发电厂码头工地一次危险施工中,同事躲得远远的,兴弟却迎难而上,结果他的右脚惨遭重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那一次施工受重伤的后遗症影响了兴弟好多年,每逢寒冷的冬天,他的右脚因气血不畅而感到疼痛,他的右脚踝与脚面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是畸形的。

兴弟将事故的教训铭记在心,兴弟成家后随姐夫进了浦江县一家大型福利企业,长期从事钢球生产的前期配套工作,二十年来未出现生产事故。也许江西与椒江工地上血与泪的代价,最终让他学会了巧干实干,而不是盲干苦干。

兴弟的婚姻也是不尽人意。听说他在玉环一座海岛码头工地工作时,与一位名叫海霞的姑娘有过一次所谓的艳遇,也荡起了少男少女相思的浪花,但情商如我般低下的他,最终还是没有抱得美人归。

如凤姐一样,兴弟的婚姻是由母亲一手操办的。母亲托了我的小舅舅、表嫂两人当媒人,挑了娘家的芳姑娘作为小儿媳,直爽暴烈的性格脾气对撞,母亲可谓自作自受,婆媳关系冷暖自知。凤姐一直对母亲包办自己的婚姻耿耿于怀,兴弟则是随遇而安、满足现状的人,我和仙妹的婚姻都是自作主张,无意中伤害了母亲的晚年生活,因为母亲跟我和仙妹是心相近,但我俩偏偏跑到远离母校两三百里外的绍兴成家了。

身患重症多年的她晚年最喜欢去绍兴我和仙妹家过日子,我将两楼的套房换成六楼套房时没有考虑年老体弱母亲的需求,最终导致她想来小住却怕爬楼而作罢。兴弟、凤姐虽然与母亲相邻而居,也时常过去探望,但性格脾气有时合不拢,相处不够融洽。

我在婚姻变化、住所变迁等重大事项决策时未与亲人好好商量,未征求母亲意见建议,不够尊重孝敬她,此为毕生遗憾。

苦难毕竟早已过去,四姊妹芳华虽已谢幕但各自家庭均安好。年近六秩的凤姐仍然兼任村干部,并且奋战在私营服装厂生产一线,膝下一对儿女均在义乌成家立业。身心不服老的我长期供职于地方行政事业单位,学成归国的儿子正在开创自己的事业,续弦长女就读高校,再生幼女就读小学。仙妹退休前与丈夫、独子长期供职于绍兴大型民企龙盛集团,现居上虞城区帮助独子抚养俩孙女。兴弟长期热衷于公益事业和户外运动,独子投身军营如愿当上了志愿兵,已成长为铮铮铁骨的男子汉。

那些苦难抹不去,仅限于四姊妹的早年生活,但愿类似的苦难从此远离我们的子孙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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